《浮生若梦》廖黎

29、第 29 章

　　禅让仪式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仪式，我只排练了三遍就基本无误了。
　　我记得的部分就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起来，穿衣服，坐马车，然后有个人搀着我，轻声在我耳边提示我怎么说，怎么做，怎么走，我不记得大部分的程序，只记得等到我手拿着玉玺在某地盖了印，又进行了一遍脱衣服穿衣服的程序，然后我就坐在那里，身边一直提示的人也离开了。
　　我听见有些许人声，闹内按着听到的对话偷偷小剧场。
　　然后突然有个人跟我说：“王爷海涵。”
　　？
　　“来人，带王爷下去更衣。”
　　于是又进行了一遍穿脱的程序。
　　我看不见，所以很是担心自己穿的衣服会不符合自己的审美。
　　青妈妈又不在，我不可能跟我从来都不认识的人说，我不喜欢紫色衣服，或者，我的衣服有花边吗。
　　正在等人伺候的时候，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悸动。
　　这悸动来的毫无缘由，仿佛是一只蝴蝶在心里扇动翅膀，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快，快，我在这里，快过来。
　　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这个声音的方向，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然后这个声音消失了，耳边是一片嘈杂的人声，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起我坐好，只听得一片慌慌张张的传太医的声音。
　　这时候才觉出膝盖上一丝丝的痛楚。
　　一旦坐下来，才开始有心思思考。
　　这种情况我从未遇到过，是什么人召唤我？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不去，也许会后悔一生。
　　此时才无比痛恨自己的眼睛，无比痛恨这种必须靠着别人的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
　　我想青妈妈是察觉出来了，把香炉里的熏香换成了安神的檀香麝香，白天开了屋子门的时候还能闻到院子里传来的清淡花草香味，并且因为仪式已成，如今我只进一些调养的方子而已。
　　可是我迫切地想要出门，想要去我心所向的地方，想要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呼唤我。
　　这种呼唤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近，终于有一天，当我在房门口晒太阳的时候，听到一个略带惊奇的声音：“你是宁王？”
　　声音清雅明亮，像一道闪电一样击中了我。
　　我看不见，但是脑中立马浮现一个画面，红衣的晏儿站在明媚的春光里，阳光被架子上的藤条筛成一缕一缕，空气中仿佛有精灵一样闪着光。
　　“晏……儿？”
　　我往前伸手。
　　“小心！”
　　我一分神，才觉得脚下一空，指尖只碰到了一片温热的肌肤，就滚下了台阶，身上原来盖的毯子带得椅子一起倒下来，压在身上。
　　我想起来，伸手去推身上的椅子，就听见李叔一边叫着“公子”一边踢踢踏踏地跑过来。
　　我第一个反应是冲着晏儿的方向喊：“别走！”
　　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身上的椅子被拿走，李叔小心地搀着我起来，一边说：“公子别怕，我不走。”
　　然后我发现，心中那种莫名的呼唤消失了。
　　晏儿！
　　晏儿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并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一个梦幻！
　　可是，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像？为什么我一直能梦到他？他呢，他知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的内心跟滚水一样翻腾不休，惊讶和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又被另外一个疑问取代，迫切地需要有一个人能站在我的面前回答，迫切地需要再次见到晏儿。
　　“公子，你的脸很红，你有哪里不舒服？我让青妈妈去找太医，你先回房间去，可能是风太大。”
　　不行，我必须冷静下来，我要好好养身体，等吃了解药，恢复了视力，再找机会逃出去，才能见到晏儿。
　　我等着太医过来诊了脉，开了方子，吃了粥饭，喝了药，清洁了之后躺在被子里等睡觉。
　　可是我睡不着。
　　我从光亮感觉到烛光已经熄灭，脑子里不断地想起我知道的晏儿，从小到大。
　　他最初的青涩而坚韧的眼神，一路磕磕绊绊学的一等功夫，慢慢地蜕变成火中的凤凰一样耀眼妖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有那么自信的神情。
　　他有那么明亮的眼睛。
　　他还有那么温柔的一个情人。
　　我胡思乱想，听到窗户的方向咯地一声。
　　人就是这样，我明明知道我看不见，还是坐起来，脸下意识地转到那个方向，眼睛随着转动，仿佛自己还能看见一样。
　　这就叫做自欺欺人。
　　我没有听见其他声音，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也只能这样。
　　然后我听到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开口说：“你是宁王？应朝的皇帝？”
　　是晏儿！
　　我放开被子，往晏儿的方向倾，并且在考虑要不要下床穿鞋。
　　“你怎么知道他是晏儿？！”
　　这个声音极其熟悉，但是里面包含着怒气和怀疑，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是谁？”我冲着那个方向问。
　　“先回答我你是谁！”声音告诉我他很不耐烦。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他实情，但是晏儿在这里，我很怕如果说谎，晏儿就要走。
　　“我不是前朝的皇帝，我是七皇子，谷顺。”
　　我听见晏儿轻声的问：“谷顺是谁？”
　　从疑惑中略带撒娇的语气我判断应该不是问的我，于是便没有回答。
　　我有点伤心，晏儿这么问多少说明了，他并不如我一般，会梦到我。
　　不过，这还真不好解释。
　　七皇子虽然名义上是皇家子，毕竟不光彩，相关文件能不记录就不记录，一直到十六岁才终于首次露面，我该怎么介绍自己？
　　衣料摩擦的声音再次出现，我听到晏儿轻声说：“应该不是吧，师傅说我是独子。”
　　然后声音更轻了，并且有些模糊：“再说了，如果是的话，我岂不是皇子，那你可高攀不上喽。”说完还闷声笑了几下。
　　大哥，盲人听力比较好你们不知道么，再说，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的至于吗……
　　然后有一阵没有声音，我怕他们已经走了，连忙小声叫：“晏儿？”
　　那声音再次出现：“不准你叫晏儿！”
　　我吓了一跳，撑住床边的手差点打滑。
　　晏儿问我：“你怎么知道我叫晏儿？”
　　晏儿问我，我肯定要回答的。
　　我斟酌了一下，稍微拐了个弯说：“我听见有人这么叫过你。”
　　晏儿惊讶：“你见过他？”
　　我以为问的是我，刚要回答，听见那人说：“别听他胡说，除了这次，我就来过一次南亭，就是去接你那次。”
　　是他！
　　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顾一切地说：“我知道你五岁跟师父开始学武，十岁会的水，十七岁武功大成，十八岁做的帮主……嗯……十六岁定的情……十九岁中毒……”
　　才说到这里，只听到一阵风响，就觉得肩膀一阵剧痛：“说！你怎么知道他中的毒！”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