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若梦》廖黎

21、第 21 章

　　我似乎是略有些低估了孙家。
　　我早就知道兼文的布置，但出于十三年前孙家主动交出兵权以及主动送上幼子的举动，并未多想，但兼文兄长的主动挑衅，多少可以看出孙家有恃无恐的现状。
　　在这个时代没有这个先例，但在原中国历史上，也并不是没有守关大将取而代之的情况。
　　虽然针对的是我，在我看来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倒是太子异常气愤，生生让兼文跪了两个时辰。
　　我虽然跟着太子，也可以看出，在这孙家的地盘上兼文的势力反而不如在京城，在这两个时辰里并没有人过来劝过或者求情，孙家的所有部将仿佛这个时候把太子的意思奉为圣旨，一直等太子发话才有人搀着他离开。
　　其时皇家行宫并未收拾完全，只能容太子和他的扈从居住，倨傲的太子便执意跟我住在行宫外的行军帐里。
　　我找了个借口跑到帐外，看着仆从搀着兼文离开。
　　兼文回头看见我，笑了笑。
　　帐外燃着蘸油的火把，白衣的兼文蹒跚着走远，一直走到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去。

　　这一年多里，我一直觉得孤单。
　　我从一年前开始便不再做那种梦，少了那个梦中青年的陪伴，仿佛一个从小陪伴我成长的伙伴离开我远行。在以后回忆起这段时光，我多少有些怀疑自己是因为不习惯寂寞才会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陷入兼文刻意的温柔里不可自拔。
　　真是的，是因为接触不到女性的关系吗，爱上的都是男人，明明上辈子的性取向很正常的。
　　“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看见太子在帐门口看着我，头发长长地散在肩上，愈发衬得容貌艳丽白皙，灯影一晃甚至有几分绮丽。
　　怪不得有人说太子“静时若娇花临水，艳丽不可方物”
　　我还在走神的时候突然头上一痛，抬头一看，太子从上到下用鼻孔看着我，在我头上又敲了一下：“睡觉！白痴！”
　　……要是这里的女人都是这样，就让我稍微保留一些对女人的美好记忆吧……

　　南亭国的西边界尤其闷热潮湿，在帐里放冰块之类的举动并没有多大效果，并且行军帐并不如这里的房子一样架空在地面上，地毯很快就潮透了，于是也不再铺地毯，动的时候热得不行却又没有多少汗，不动的时候却又觉得四面八方都有闷热的湿气袭来，下雨的时候尤甚，饮食又偏酸辣，太子并不像我上辈子走过南闯过北，几天下来尤其暴躁，服侍的下人都战战兢兢，也逃不过被罚的命运。
　　我远望了望皇家行宫的走势，似乎是凿山而建，多厚重的石料，想必能凉爽很多，偏偏太子的倔脾气上来，宁愿在帐里生闷气也不愿意住行宫，多少有些孩子气。
　　因为天热，东面过来的人没有几个愿意多行动，临时的军营里面一片死气沉沉，只盼着吉日一到，阅完兵颁完赏就赶紧回到那个花天酒地的盛京。
　　没有人看到奢靡之下的腐败。
　　奇异的是，就在这种状况下，兼文反而再也没找过我。
　　边关有小片的红树林，支蔓纠缠，半林半水，风景甚好，太子嫌天热，便很少出营，我以前没去过西南，独爱这片风景，常常带着一些侍卫就去观景。
　　后来想起，觉得我这一辈子，生于安乐，平安半生，罪臣之子还能看尽半壁江山，亲情爱情都享受个遍，如果上天怜悯，让我死在那时那地，也应该算喜丧了罢。
　　八月祭天阅兵，回去的话，我要错过京都的桂花了……

　　再次见到兼文，是在阅兵式上。
　　孙家一万兵马列在校场，二十万兵马驻在边关，一令一吼，一旗一阵，同列的将军都一脸震惊艳羡，只有太子皱着眉头喝水，冷眼看着孙家那边位子上不动如山的孙系将领。
　　我以为太子终于有了点上位者的帝王心思，对他们有所忌惮，结果太子转头吩咐身边的紫矜：“让他们声音放小点，太吵了。”
　　我想看看孙家人的反应，于是就看过去。
　　容长脸，一把胡子的孙将军听了紫矜的嘱咐，抬头看了这边一眼，转头严肃地吩咐身边的军士；挑衅过我的孙大少爷笑着跟身边一个一身黑衣的文人说了句话，那文人点了点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然后，坐在那文人旁边的是……兼文。
　　兼文一身甲胄，比我上次见他要瘦许多，看起来并不好。头发高高地束在头顶，只漏出一点边缘的短发，脸颊右侧有些红肿，甲胄不像礼服，并不宽袍大袖，露出来的手上缠了一圈绷带，因为没有惯常拿的一把纸扇，总觉得有些别扭，看到我看过去，他对我笑了笑，微微抬手指了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小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跑到校场上来了，许是被杀气震到，迈着四条小短腿向我冲过来。
　　看它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我第一个反应是撩腿去踢，忍了忍才只是避开，小白猫啪一下撞到桌子角，才停下来委委屈屈地要往我膝盖上爬。
　　我一时被它缠住，等抱起它安抚好，再抬头兼文已神情专注地看校场上的比试去了。
　　我顿时有点自作多情的感觉。

　　回去的路程安排其实还是一样的，我跟太子一起，其他人一起。
　　原来我一直住在皇宫里面，对市井民情并不十分了解，现在看来，情况并不好。
　　边关农民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见到军队经过也并没有十分恭敬，仅仅是让一让路而已，出了边关，情况反而更甚，甚至能看到一些灾民流连不去，只是摄于军队武备不敢过分而已。
　　这还是沿路都有经过江河溪流，植被还算丰富的地方，我不敢想象传说已闹了两年旱灾的山区是如何情景。
　　来路上我跟兼文一路找的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不知道兼文是如何得知如此多的美景，并未有什么意外之事，走时兼文没有找我，我也就没了兴致。
　　我不知道是因为孙家的威势还是沿路的民情，太子似乎也减了很多兴致，并不像来时那样一副自矜傲慢，常常在帐里独自看书思索。
　　也许江山并没有太坏，起码继承人看起来不像末世之君一般骄奢淫逸无药可救。
　　当然，某一部分的我也同时清楚，并不是每个末世之君都是如此的。
　　如此，回京之路便显得尤其无聊和漫长。
　　当然，我非常耐得住寂寞。
　　但不代表别人也同样耐得住寂寞。一开始遮遮掩掩的，行至四分之一处的时候，他们的行乐已经不避着我了。
　　男人一多，其实想也想得到，黄，赌，毒而已，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及至我有兴趣问的时候，相互之间竟然已经有高至一万两银子的欠债了。
　　虽说通货膨胀也是有的，参与的也都是些高官，一万两银子不论如何，已经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小钱了。
　　当后来知道兼文已经借出去将近二十万两，我几乎有点仇富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