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54、启程

　　天微微明，西边的月亮还未完全沉下，只是一弯银钩挂在天边。东边的朝日也没有夏日里初升时喷涌而出的万道彩光，只是隐在了深厚的云层之后。天地倒是清明的，在这时节，北风已是渐渐大了起来。

　　我身上已是穿了夹衣，虽说如此，我依然还是手脚冰冷。烈烈寒风刮在我的脸上，将那儿刚才还有泪痕早就扫得干干净净。

　　我立在穆平城外一处小小的半山腰上，面前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任何标志。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是不会知道这下面躺着的会是燕儿。我身后立着四个士兵，他们一早就由赵沁下令护送我到燕儿坟前。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默默凝视着眼前这块黄土。坟的周围没有杂草，刚刚清理过。秋意的来临，整个小山坡上也没有了多少绿色，只有一些暗色的杂草和灌木。天色开始亮堂起来，我却是一动不动。

　　不知道我还要站多久，我身后的一名士兵忍不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我说，“姑娘，咳，你还是不要太过悲伤。王爷说你身体不好，在这空旷地里吹久了风，怕是会生病……”

　　我恩一声，不答话，仍是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土坟。

　　他有些局促不安，想了一会，又忍不住道，“姑娘，我们也出来很久了，王爷会挂念的。”

　　我心底里叹一口气，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昨天晚上我苏醒了过来，今天天明赵沁就要启程回上京。时间紧迫，他只允许我最后来看一眼燕儿的坟。现在时候已是不早，这几个士兵怕耽误了出发的时间，所以才低声相劝。

　　我向前走几步，在坟前跪了下来。我闭上双眼，在心里暗暗祷告：燕儿，我跟你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你始终待我如姐妹般亲近。我始终不知你的父母在哪，你是哪里的人。那段日子是你让我头一次有了安定快乐的感觉。你也不问我的出身来处，事事维护着我，直到最后……燕儿，我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到了最后，我的心里只有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本来已无泪的眼中又滚滚流下泪来。我伸出双手在坟前挖出一个浅坑，从袖中取出一方绿色的手帕，那上面有一点暗红的痕迹。我将手帕埋入坑内，最后看了一眼，狠狠心，一伸手将坑边的泥土全都拨上，再压几下，地面重又归复平整。

　　我立起身，整整衣襟，抬头擦干了眼泪。转回身对立在我身后的士兵说，“麻烦你们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那个士兵低头躬身领我回到马匹旁，扶着我的脚上了马。由于我还不会控马，他只是在前为我牵着缰绳。其余几个士兵也上了马，跟在我们后面徐徐往来路归去。

　　背后是渐升的太阳，日光开始变得有点温度，暖暖地烘在背后，我强忍着不再回头。我左边依旧是那巍峨的穆平南城门，清清冷冷的，却掩饰不住在城墙上那不时闪烁着的铁甲寒光。

　　待下得坡来，行出不一会，就到了我昨晚住的大帐前。只见偌大一块平地，昨日所见的几座大帐都已被拆除，只余光秃秃的地面。为我牵马的士兵扶着我的腰让我跳下马，引着我进到大帐里。我一进帐，就见到赵沁与刘参宇正立在里面，我连忙行礼。

　　我有好些天没见过刘参宇了，他此时微笑着道，“你的事我都听王爷说了，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我们马上就要启程了，你的身体顶不顶得住？”

　　我道，“谢谢刘大人。我身体已没什么事了，这一点点辛苦不算什么。”

　　赵沁道，“好，那我们走。已经等你很久了。”

　　我跟着他们出帐，赵沁因为我不会骑马，特意为我准备了一辆小马车。窄窄小小的容积，里面还垫有厚厚的毛毡。就我一人乘坐还算宽绰，但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有点太挤了。想到他竟这般心细为我考虑，我心里不由得十分感激。

　　刘参宇见到这辆马车，回首向我道，“你如果以后要跟在王爷身边，可一定得学会骑马才行。”

　　赵沁闻言微微一笑，不说什么，携着刘参宇一块去了。

　　我立在马车前，看着面前众多人忙忙碌碌。其实大多的装备早几日已经开始准备了，现在不过是再清点一次。身后的大帐已被一些士兵齐动手拆去，卷的卷，扛的扛，一会儿功夫，又露出一大块空空的地面。

　　面前各式军阶的将领正在领命清点人数，看着军种，中间既有骑兵也有步兵，以骑马居多。我看那一大片人海，海洋般泛着银光的兵刃，有点头发晕，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各色马匹不停嘶叫，刨地。士兵约束马匹声，还有各色领队不断向军官报告的声音，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还有大队的粮草及辎重队伍已经全部捆扎完毕，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开拔。

　　我看到赵沁与刘参宇还有雷元浩在远处立着说话，他们周围还围着一群人，面孔我都没有见过。我只见他们说了一会，雷元浩及其它人等突然下跪，伏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对赵沁行礼。赵沁扶起雷元浩还有一个面孔陌生的男子，又命其它人起身。赵沁对这两人又细细密密地说了一番话后，一举手，向左右都行了一礼，朗声说了几句，其余众人面色端正，也大声回了几句。

　　说完话后，赵沁爽朗一笑，大踏步别了众人，身后只跟了刘参宇，来到军前，翻身上了马。雷元浩与其它那些人立在后面，恭谨地低头行礼。

　　天光已是大明，日光投射在赵沁的脸上，他满脸的光彩流溢，只显得眸子越发青黑，淡影刻画得他鼻峰高挺。他英挺的身姿坐于马上，□□马匹全身雪白，马儿耐不住兴奋，向天发出一声欢叫，微微抬起前蹄。赵沁一勒马缰，大声道，“全军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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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于马车内，虽然身子底下垫有毡子，但还是晃得厉害。车窗上放了两层帘子，外面一层是竹帘，里面一层是厚厚的布帘，也是为了给我挡风用的。

　　我揭起布帘，隔着竹影向外看去。我的马车是跟着辎重队伍一起，后面跟的才是大批的骑马和步兵。由于有步兵，行进的速度当然是不能跟骑马的奔驰速度相比。所以有很多骑兵是轮流上马，骑一段，再走一段，免得太耗马力。赵沁治军颇严，大队人马行过，对于路边的庄稼是严禁踩踏的，而且全军中并不闻大声的喧哗，只有士兵似拉家常的闲话声。时不时有些高阶位的校尉骑马而过，约束一下队型，再呦喝几句，“张三，你掉队了！”

　　“李四，你的刀怎么那么钝！”

　　“周五，再掉儿郎当是不是不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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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不时还有些士兵为了排谴无聊，沿途低低声说起了笑话，惹得周围几个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于是又引来带兵的队长的喝斥。但喝斥也只是叫大家小声点，不要太放肆了，得加赶脚步争取早日回京。

　　周围的旷野里有些晚收的庄稼，但大部份的田地已被老百姓收割完毕，只余丛丛扎起的庄稼杆子。道旁有些稀疏的小树林，偶然有些青黄色的果子挂在灌木丛上。头顶是万里晴空，白棉花丝般的云彩缀于其上。前方是辎重车队吱吱呀呀的车轮声，身后是嗡嗡细细的人声。

　　我放下了帘子，将头靠在车厢壁上，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是害怕吗？还是向往？

　　萧翌飞大清早起就骑着马出了营地，他沿着自己以前摸熟了的路径，从穆平城外的小径兜了一个大圈，小心翼翼地不被任何人发觉，来到了穆平南城外。他眼见大军就在面前，城中的守军也是人数众多，不敢再往前。

　　他将马匹系于一棵大树上，自己一人悄悄上了一个山坡。他立在山坡上，看着面前这即将开拔的大军，竭尽目力在寻找什么。

　　终于被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她好象立在一块土包前，身后跟着几个士兵。她站了有好一会，又跪了下去，过了一会方由人扶着上马离去。又见她入了大军，进了一座帐中。待得出来，隔了一会，她就上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不一会，面前这片空地之上的大军开始行动，整齐地向着南面而去。中间夹在辎重队伍里的就是她所坐的那辆马车。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紧随着她的马车，看着它逐渐隐在了人海里，转过了几个弯，消失在了远方。

　　面前的天地由于大批人马的离去，突然安静了好多，耳边又传来鸟鸣声。空地上的人还有的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也逐渐领着手下的士兵慢慢退回穆平城中。

　　古城外秋意已让芳草不再连天，连年的战火也摧毁了长亭，古道上此时也没有了行人的足迹。这样的安静，却又显得这样的寂廖，好象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真是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