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53、平安

　　费尽了心思，从未在别人面前头如此赔尽小心，他终于把真儿逗得破啼为笑了。当然法宝还是说出他在出猎时的丑事。

　　他极其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说着自己当时的狼狈相，有时真恨不得能不能稍微说一两个小谎，好让自己不显得那么可笑。可是面对着她，只觉得哪怕一丝一毫的不真诚都会沾污面前这晶莹的人儿。看着她渐渐展开笑魇，而自己却由于窘迫而涨红了脸，但心里却是那般的快乐。

　　立在花荫下，周围氤氲着丝丝淡香，似馨非馨，似兰非兰。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股香到底是从花海中发出的，还是从身前这个妙人儿身上发出的。看着那一双莹润晶亮的眸子，终于布满欢颜。

　　昔为横波目，今为涌泪泉……

　　帐中，萧含山胸口一阵剧痛。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是的，如今你我阴阳相隔，你只在我梦中出现过，来去匆匆。那缕幽香也似有若无地缠绕了我二十几年，魂牵梦萦。而如今，连你的素手都不能再执一回……那确是憔悴一天涯。但两厌厌风月中的那两者之一呢，你却又在何方？

　　……

　　待我醒来时，陡见眼前明亮，一时之间有些错愕，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只见自己睡在帐中的一张长榻上，身上敷了厚厚的毛毡。毡上长长的柔软的毛抚过我的脸，身下也是绵绵暖暖，身上的湿衣早已是换成了干净的素净中衣。耳中的杂响现在竟是稍微收了势，变成隐隐的波涛声，但依稀可以听见帐外有些人声。

　　榻前长条案上点着一支巨大的烛台，一人背对着我，为我挡住了大半的光华，独自埋首看着案上的好些文书。

　　见那背影，我轻声道，“王爷。”

　　赵沁一转头，迎上我的目光。他微笑，起身，顺手从案边一个小红炉上取下一个小药盅，再在旁边拿起一个碗，仔细地将盅里的药汁慢慢倒满了一碗。他端着药，近到我身边，在榻旁坐下，柔声道，“来，将这碗药喝下。”

　　我有些发窘，道，“王爷……”立即想着要起身见礼。但刚一抬身，猛觉得眼前头金星乱冒，一个撑不住，就要倒下。只觉得这时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腰，支撑着我。

　　赵沁将我轻轻搂在怀里，我的头轻靠在他的胸前。他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说，“你现在身体不好，还是不用尽那么多礼数了。来，先喝了它。”

　　我依稀记得在出城的时候，赵沁也是搂着我骑着马；还早在当日我去北城通知赵沁府里来刺客的时候，也时赵沁扶住了欲摔倒的我；这次又是如此自然而然地他将我轻轻拥入怀里。前两次都是在非常情势下，心有旁属，即便他跟我近距离地接近，我也没有太往心里去。可现在两个人单独相处在这帐中，他又一次伸出宽厚的手掌支撑住了我。

　　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甘草香味，还略带一点薰衣草的香味，那是我在穆平城里为他洗干净衣服后特意夹放在衣物中的。这股熟悉的草香混着他男人的体味，热烘烘地靠着我。我心里是又羞又怕，但竟是感觉到有些些的异样。

　　为了掩饰我的不安，我不再挣扎，就算想挣扎也实在没有那份力气。而且这样的依靠，却是这样的舒服。想那城中无边的大火，身边亲近人儿的生死乍离，却叫人怎么能拒绝现在如此的安逸。

　　赵沁端着碗，慢慢地喂我喝完药，又细心地伸出衣袖为我擦干嘴角的残汁。他将空碗置于一边，温柔的目光注视着我，却不说一句话。

　　烛光从他背面射来，淡淡清辉映在他的肩头，也映进了我的眼眸。我看得见他清晰的轮廓，那坚毅的下巴，也感觉得到从他手掌中传来的温度。

　　此一时刻，我是于生之中。周围那一圈与我息息相关的事或人，都在提醒着我活着会是多么静好的事。终于能见到关切着自己的人，可以再有自己的思维，可以去触摸，可以去用五官吸纳着生的灵气，这一切是多么值得我留恋与珍重的事啊。念及生，却又触碰到了离。我突觉得哀伤不可抑止地涌上心来，眼前不由得模糊了，低泣道，“王爷，燕儿……”

　　赵沁的脸隐在暗中，看不清他的具体面部表情。他只是将放在我肩头的手轻轻抽紧了些，将我更紧一些地拥入他的怀里。我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伸出袖子拭目。

　　隔一会，我又道，“还有青竹和白莲，她们是死在府里的大火中。我想救她们，可是，可是……”我终于忍不住将头伏在赵沁的怀里，任泪水肆无忌惮地流着。

　　赵沁轻抚着我的背，他的声音从胸腔里轻震出来，“没事的，没事的。我知道。”

　　他没有多加语言，只是轻轻说出这几个字。听到他这般低沉简洁的语言，我心里却如得到了宽宥一般。自眼见青竹和白莲与我永远相隔于火海内外起，再至到见燕儿躺于那冰凉的地上，那股一直缠着我，紧紧迫压在我心头的悲苦，痛恨之气竟是慢慢得到了释放，一丝丝地抽离了我的心。或多或少都有自责之意，可他现在说的却最有力地给了我支持。

　　我静静地哭了一会，听着烛台上的烛芯爆了几响，赵沁依旧是安慰性地轻拍着我。我抬起头，注视着赵沁的眼睛，道，“王爷，您将燕儿怎样了？”

　　赵沁道，“我已命人将她好生安葬了，就在城南外的山坡上。你可以前去凭吊。”顿了一顿，又道，“还是我的疏忽，没有多加人手在城中，城中起的这场大火却是由人恶意为之，我竟是一丝都没有察觉到。也连累了你们几个。”

　　我心中突地一跳，不敢看赵沁的脸，急急把脸低下，躲在他胸前烛火的阴影里，轻声道，“竟有人这么大胆……”

　　赵沁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轻轻恩了一声。接着他道，“城中此一役，死伤人数众多，城内建筑民居也由于这次大火烧毁了大半。原来的穆平已不再存在了。”语音中有些惆怅。

　　我轻轻恩一声，不接话。

　　是的，当初的穆平。那天的正午，我是一名苦役，手足皆缚着耻辱的镣铐，额上大书不自由三字，顶着别人轻蔑的目光，被押解着入城。而你却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踏马携从，周身散发着令我不能逼视的气势，从城中翩翩而来。我仰望着你，你的脸被日光映照着，我看不真切。你对面前这群走过的肮脏龌龊的苦役，也自是不会多投来关注的一眼。在那时，你我犹如天人相隔。

　　如今，穆平城里的一草一木都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抹灭的重重一笔。为了生存，为了填饱肚子，我曾被人象奴隶一般驱使。是你将我从那卑贱的圈子里拉了出来，让我有了一个暂以安歇的“家”。我遇到了同样身份不高，但对我却亲如姐妹的燕儿。是你们将我的生命变了个样，从那我曾以为黑暗没有边际的苦难里将我带到了光明中。

　　如今穆平里或许已是满目疮痍，一砖一石都跟我初入城时的模样大不相同了。可就是在这儿，我的生命悄悄地揭开了它的序幕。

　　隔了一会，赵沁道，“明日天明，我们就要启程回上京。”

　　我大吃一惊，抬起头。只听赵沁道，“你现在的身体还需要静养，沈医士会一直陪在你身旁，他的医术我是相信的。这一路也会是非常辛苦，你一定要顶住。”

　　我心里怦怦直跳，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现在元嘉军情如何，与大略交战的情形又如何，我是一概不知，但不敢贸然相问，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上京，那是元嘉的都城，皇上在那儿。赵沁是要回家，该是见到他兄弟姐妹的地方，可为什么他脸上竟没有半点欢愉？我幼时随师父下山为甘水镇上的居民医病时，常见到茅舍陋巷中，逢到晚时，一大家子人欢聚在一块。虽饮食粗鄙，但其乐融融。那种天伦之乐，在幼时便不知亲情为何物的我心中留下极深的印象。在我想来，家人相聚应当是件高兴的事，可为何赵沁竟是显得脸色端凝，象是有千般的心思藏在那下面？

　　只听赵沁道，“沈医士说你最近体弱，还不宜进食。等你喝完了药，就叫人熬些稀粥给你喝。你晚上就歇在这儿吧，我在你旁边看些书，你就不会害怕了。”他轻轻将我扶着躺下，动作轻柔。又起身向外走到帐门口，揭帘与外面的卫兵嘱咐了两句，大概是让他端粥进来。

　　交待完了，他放下帐帘，回头对我微微一笑。走到我跟前，为我轻轻拉了拉被子，微俯着身，对我道，“你再眯眼睡会，一会粥好了，我再叫你。”说完他走回自己的长案前，盘腿坐在毛毯上，背对着我，又细细地看着面前的文书。

　　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烛光微微跳动在帐布上，舞起一个个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