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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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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忽两月过去,这两月中又有大半个月是硬缠着各位皇叔皇兄们在外围猎中度过的。大略崇尚武力,各世子及宗亲之间相约狩猎那是常有的事。虽说现在是夏季并非好的狩猎季节,但隔三岔五还是会有世家子相约外出,流连于青山绿水之间。在别人得意的马蹄声及高亢激烈的歌声中,他想的最多的是怎么样才能猎得更多的野禽,而这些野禽是必得身上有五彩的兽毛的。
自己从小倒不是很爱读书,老师所教的四书五经大多都不太能入耳,倒是对于一些长斌诗歌,其中言辞豪迈,意识开阔爽朗的却是颇为喜欢。除此之外最爱的就是骑射了,但那些天以来自己如此频繁地出猎却着实让母妃吃了一惊。
终有一日,那日午后,又见到自己整装待发,母妃立于阴凉的花荫中,执着自己的手,问道,“山儿,这些天来你是怎么了?这么毒辣的日头,出去逛逛就好了,怎么三天两头地要出去打猎呢?你要真爱打猎,过得了立秋,你再随你父皇一块去围场行猎不好吗?”
他鼓起腮帮子摇摇头,但心底还是知道母妃是非常在意他的,撒娇道,“娘,我都答应七弟了,您就让我去吧!很快就回来的,您别瞎担心了,煮好绿豆汤等我回来喝。”说完轻轻挣脱母妃的手,迎着大日头快步向自己的坐骑走去。
第二日午后,他估摸着皇兄正在午睡,只带了两个小太监就来到了皇贵妃的玉安宫。在宫门外他就令两个小太监留在休息处,自己一个人瞅着方向向那日见到真儿的地方摸去。他想着如果皇兄午睡,真儿说不定会随侍左右,那自己到时在附近稍稍使个眼色,或着人带个话,真儿自然会出来见他的。
心里想得甜蜜,嘴角都轻轻翘起,用手轻轻按了按衣襟内的一个锦布小包,那里面可都是自己亲手从飞禽身上拔下来的各色羽毛。根根都清洗过,挑选那颜色最炫丽,长度最为适合的,密密地包了一包,就待亲手送给真儿。
他沿着长廊各色厢房慢慢地行来。大皇子随着皇贵妃住,皇贵妃历来都有午睡的习惯,所以玉安宫中所有下人都趁着主子午休的这段时间赶紧自己也找个地方歇个脚,吃点东西,喝点避暑的汤药,或是换换衣服时再唠嗑两句闲话。
在这一片难得的安谧中,他就这样不被人发现地慢慢走着。
估摸着过了内花园再往前过两个厢房就应当是上次见到真儿的房间了,看着越来越熟悉的房间,他的心开始怦怦直跳。
午间的白晃晃的阳光透过回廊上悬挂着的的湘竹帘子透进来,斑斑点点地在地上洒落一地的圆点,点点的白光映得人眼都有点儿花。蝉儿在梢间不停地叫着,内花园里引来的活水沿着假山石一路淙淙地流着,空气里也不知混合了什么香味,大概是花香吧,他辨不清楚。额头上冒了微微的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刚穿过了内花园,迎面一堵雪白的粉壁,上面用琉璃镶有七宝图,他知道皇贵妃是信佛教的。点点晶翠,让人见了暑日生凉。刚要折过去,猛地听到前面有人说话,声音尖厉,虽是竭力压抑音量,但如此静日听来,却如针针尖刺。
“你个小丫头,叫你烧水你不烧,叫你喂鸟也不喂,扫个园子也不见你影儿。仗着你得了谁的宠,就这么娇俏上去了?”语音轻薄放肆,连他远远听了都不觉得有些讶然。到底是什么人敢在皇贵妃宫里这么大胆地训斥人?他不由得循声前去。
“姐姐,今儿不该我的班,烧水喂鸟都不是我。打扫园子时姐姐们还在睡觉呢。”一句低低温柔的回答,他一听这声,心底里猛地一惊,这答话的声音好不熟悉,不是真儿却还是谁?
“哎唷!这个小蹄子!听听她嘴里吐的这些话。倒象是这宫里所有的事都是你做了,咱们个个都该回家了。难道是我们错怪了你不成?赶明儿我们都回了娘娘,说这宫里就你一人在就行了,我们都是光吃饭不干事的,就你一人就可以把上下打点得一清二楚,留我们这些人在这儿白搁着是浪费。”
他心里着急,转过两个弯,隔着面前层层的湘竹帘子,隐隐看见前面的树荫底下立着四五个人,都是丫环打扮。中有一人低垂着头,束着双手,看那侧影,正是真儿。
只听真儿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们误会了,我并没有说姐姐们没干活。自打我们入了宫,都是各有各的分工,轮流当值。今日里不该我值,我自是比姐姐们稍为空闲些。但我也没有就此偷懒好玩。姐姐们看,我手里拿的这些书是大皇子殿下叫我去拿的。我正赶着回去复命呢。”
她这一说,其它丫环登时静默了一会。但立刻另一把尖利的声音扬了起来,“原来这么足的底气啊,我说怪道不把我们都放到眼里,原来真找着了宠着你的主。仗着拿几本书就以为自个飞上了高枝了吗?在这宫里,你我都是丫环的命,别以为捧着书就比我们高到了哪去!再怎么说我们都比你先入宫,在这份位比你高,见着我们,你还得听我们的吩咐。别以为当几件差事讨着了主子的欢心就翻过了龙门成精了,你还早着呢!”
另一个丫环道,“那可不是。我素日里见她妖妖娆娆的,也不知道打扮了给谁看。一天到晚不见影子,正经差事也不做,倒是天天拿着书装着娇媚的样子去讨殿下欢心,真是天生一个狐媚子!”
真儿急道,“姐姐,我没有!我……”
话没说完,又有一个打断道,“我说呢。难道你们不知道吗,听说她娘就是元嘉人,还听说她娘本来在元嘉就是做那种勾当的呢。”
“怪道说呢,原来是元嘉的种。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难怪她一天到晚净花这些心思,不肯跟我们相同,原来不是我们大略人啊。你这样费尽心思就是为了图个高枝变凤凰吗?呸,我劝你省省心吧,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地位。以为有几分姿色,就成天缠着殿下不离,好讨得殿下欢心,就纳了你吗?也不瞧瞧这是哪,比不得你们那等寒门小户,这可是皇宫,到哪都要讲出身地位的!”
“我劝你啊,终还是收收心,也别净花些无用的心思在殿下身上了。就冲你娘的身份,让你进宫当役就算是对你家里够好的了。别痴心妄想做什么清秋大梦,终不过是个丫环的命!”
……你一言,我一语,吱吱喳喳。他沉着脸冲上前去,虽是奔得急,但却是一字不落都听了个真切。
一见到他突然现身于前,那几个丫环都吃惊地张大了嘴,愣了好一会,方有人急急跪下行礼,其余众人也都皆都伏身下去,齐声道,“四皇子殿下!”
他抑制着自己的怒气,“你们的管教嬷嬷呢?大中午就许你们这样在这儿喧哗不安吗?”
领头一个大点的丫环听他语气不善,心下害怕,忙道,“殿下息怒,是奴婢不知礼数,冲撞了殿下,殿下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其它众人都忙忙磕头认罪。
他对这些充耳不闻,眼睛定定看着真儿。真儿虽也是俯着头,但他却是清晰可见她那微微发红的眼皮,还有那停留在小脸上的不断的泪痕。只见那泪珠子不断落下,旧的还没从脸颊上掉落,新的一大颗又是滚滚而下。丝丝声地垂落在她的衣衫上,印出一个个淡色的水印。
他心下怜惜,不耐听其它人的辩解,一挥手,道,“你们都撤下去,这次我饶了你们,以后不准再犯!”
这些丫环如得了大赦,纷纷起立行礼,转过脸匆匆离去,不敢多留一步。他急急上前,轻轻扯住了真儿的衣袖,轻声道,“你等等。”
真儿垂着头,默然立于他身前。他微微低着头,但见眼前这小小人儿在竭力控制着吸泣之声,背心里隐隐颤动,双手在袖里绞成一团。一滴滴的眼泪从她长而黑的睫毛中扑漱漱地直往下掉,沾在她绿色的前襟上,那里早已是半湿透。
他心里又爱又疼,委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执起她的手,轻声道,“你……别往心里去。你要是不喜欢,我帮你去把她们打一顿,或者把她们都赶走,只要你喜欢。”
真儿垂头不语,眼泪还是一个劲地往下掉。
“你别哭了好吗,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急地只想满地打圈,脸上都开始发烫了。
半晌方听到真儿抽抽噎噎地说,“她们……她们说我是……是元嘉人……”
他急道,“她们是胡说,你才不是元嘉人呢,你是大略人!”
真儿抬起一双如水晶般温润的眼睛,满眼的雾气把他都给看花了,真儿一脸的哀伤,轻声道,“可我娘,我娘真的是元嘉人……”
他一愣,小小的年纪,长年两国的交锋对他来说自然都只是传闻或是文字,哪里分得清什么民族仇恨或是民族尊严,旋即道,“那又怎么样,是什么人没关系。你是你,我是我就行了!”小小英俊的脸上露出大大灿烂的笑容,直温暖了真儿的心。
真儿的脸上渐渐没了哀伤,只带着丝疑惑,“真的吗?你不……嫌弃我?”
他马上大大地点头,只觉得用力过猛,脖子都有点疼。
真儿终于慢慢止住眼泪,白嫩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看着他也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