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真儿 ...
-
萧含山已静静地坐了许久,他的右掌轻轻支住了头,整个面部表情都被遮挡,看不清楚他在想着什么。帐中已是空无一人,那枚本来放于桌上的戒指也已不见。天色愈来愈明,几上的烛台烛泪早已累垂,渐渐扑地一声灭了。
萧含山终于抬起头,苍白英俊的脸,眸子如同远山的青黛,淡然而有水气。他沉声道,“人来!”
帐外登时闪进一个亲兵。萧含山续道,“传令下去,令各位将军整军收拾,我们不日开拔回京。着慕将军监理这些事务。”
亲兵得令退下,帐内重又恢复沉寂。萧含山眼前还不断出现刚才那张年轻的脸。一样眉目清秀,一样地声若清泉,一样坚定的神态。他说,“四王叔,我已眼见过我娘离开了我,我却没有能力去保护她。现在我也有了最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不能让别人再夺走,再伤害她。要做到这样,我必须回去,得到父皇的首肯,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样我才能去保护别人。”
对,那么相似的神态,一样清脆的声音,隔了十几年,却突然在迷雾里回响在自己耳边……
“……你怎么不会保护自己?看见有碟子掉了你也不会移移脚啊……你听到我说话没?咦,你这人真是。喂,你倒是说话呀……”
一只小手轻轻在自己面前晃动,自己只看见一片白白的影子。再仔细看时,那影子却是一只白嫩的小手,皓白如玉的腕上戴着一条翠玉链子。他再努力地把走了的神捉回来,终于看清面前这条链子的主人,一张白净的小脸。眼光一旦对上,自己登时面红耳赤,嘴里丝丝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从那天在湖畔见着了那双绿色的绣鞋,那鞋上的铃铛就好象无时不刻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叮叮当当,随着键子的上下飞舞,铃声清脆地带着节奏,将自己的心悠悠荡了开去。只要想着那张泛红的小脸,那略微带湿的刘海,自己常常一个人坐着坐着就走了神去。眼睛会不由自主地眯起来,嘴角边会不自觉地泛起一个微笑,看着任何一个地方,就这样呆呆地坐上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那人在哪里,自己却只是知道她在皇兄的宫里。可自己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她,难道开口问皇兄打听?这却叫人怎么说得出口呢。
在湖边初遇后的第七天,皇长子宫里设宴,名目很简单,就是为了赏院中的芙蓉。自一得了这个消息,他连续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一心捉摸着该怎么样去找到那个小丫环。终于到了当日,他随母妃到了皇贵妃的殿内,皇长子就住在偏殿内。在花园凉亭里,好几名妃嫔都在敬酒,说些面子上无关痛痒的话,他于是趁这个机会溜走了。
他对长兄的宫里本来并不熟悉,三转两转,再加上心里着急,顿时不知道处在哪间屋里了。看这屋内模样倒象是日常休息的地方,几张矮几,还有铺着厚厚毡子的长榻,周围桌上叠着几部书。他已经是额头冒汗,暑日里的天,里里外外的宫服已经渗出了汗。
正不知所措之间,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绿色的绣鞋。甫一见到这双绣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等到将目光慢慢上移,终于见到那张娇俏的小脸,心里猛地象被撞击了一下,整个人都不由得微颤了一下。
他猛地一抬手,袖口将几上摆放水果的金丝掐花盘扫落了地,咔啷啷全碎在了脚边。
那小丫环急急地上前,将手里捧着的一个花瓶轻轻放下,先是半跪下去,仔细看了看他的脚,检查过没有受伤后,抬起头道,“没事,碎片没有伤到你。咦,你是哪位皇子啊?”
他嗫嚅地道,“我……我是四皇……。”
“啊,四皇子殿下,奴婢请安!”恭恭敬敬地行下礼去。
他一着急,忙忙伸出手去扶,“别,别……”觉得脸上在发热,急道,“现在这屋里没人,我最不喜欢别人动不动行礼了。一大堆人围在身前身后,一会跪一会磕头的。我们差不多大,你就别这样对我,让我也轻松一点,好不好?”
小丫头被他扶得略微起身,轻轻侧过了脸,灵动的大眼睛打量眼前这位锦衣金冠少年。看到他脸红红的样子,一脸的认真。小丫头不由得轻轻笑了,略一点头,站直了身子。
他心里大喜,道,“你叫真儿,对吗?”
真儿点头,道,“是,奴婢叫真儿。”轻轻从他手里抽回了手。
他有点儿失落,但人儿就在面前,这些日子来朝夕想念竟在这一刻得到了真切,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失去。他道,“你也别殿下奴婢地叫个不停,我也不喜欢。我……我叫山儿,没有人在跟前的时候,你也这样叫我吧。”
真儿被他这么一说,登时觉得非常好奇,在大皇子宫内服侍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象他这样的皇子。其它的兄弟姐妹在大皇子宫里都是惟惟诺诺,生怕走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请安问好之后能溜得多快就有多快。而眼前这略显稚气的英俊少年,却跟他们有着天大的不同。忍不住嘴角轻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时候倒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一转眼看见桌上有几部书,还有一些贴子,顺手抽出一张,只见上面工工整整临着一首词:
薄雨收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倚马何人先折?
烟横水漫,映带几点归鸿,平沙消尽龙荒雪。犹记出关来,恰如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便成轻别。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
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新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
字迹银钩铁画,字字带尽锋芒。他轻念了一遍,问道,“这是谁写的?”
真儿这时已将地上洒落的碎瓷片收拾了一会,抬起身来道,“是大皇子殿下临的。”她复又回身将才刚捧进来的花瓶放于桌上,轻轻拍了拍手。
他道,“字是好字,词里的意境却甚是辽阔。当是离别词里气势较为恢宏之作。我都不知道皇兄平时里还会做这个。”
真儿的眼睛里顿时放了光,扑闪着大眼睛道,“你说这词写得好吗?”
他点点头,又念道,“回首经年,杳杳音尘都绝。词藻并不华丽,也不堆砌求工,但意思却是相当深的。”
真儿嘻嘻笑了一下,象是考虑了一下什么,轻声道,“如果……我说是我写的呢?”
他噫一声,扬起眉,惊讶道,“你写的?果真吗?”
真儿抿起嘴,点了点头,“是我写的,那年不是佑威将军奉命北巡吗,大皇子殿下读书时总是念叨着,于是我就做了这首词。大皇子殿下说跟他的心境并不相符,可是还是临了随手放在书里。你想啊,佑威将军也应该是个白胡子老头了吧,可我从来都没见过他,心境当然不能跟大皇子殿下相同了。所以,写完后我也觉得有点不太对头呢。”
他眼中充满了惊异,这样的词作,说是三十几岁的文人而作,只怕都有人信,想不到眼前的小丫头胸中却有这般的丘壑。
但听她言词里句句都是大皇子,心里却又有点不太高兴,放下了手里的纸,闷声道,“这里是哪里?”
真儿没有发现他语调里的异样,而是走到桌前,将几本书重新整了整,清脆地道,“这啊,是大皇子殿下午休的地方。他经常看完了书就随便倚着床榻随便睡个觉,觉得这里清静,又没那么多人跟着,所以就常在这儿休息了。”
他更是不太高兴了,东张西望,只见墙上还悬着一张小小的弓,金玉镶皮,华丽非常。他不禁走上前去轻轻摸了摸,回首道,“这张弓也是我皇兄的?”
真儿笑道,“是啊。”
他又回头轻轻将弓取了下来,伸手试了试,对真儿道,“上次我随父皇去狩猎,猎得了个野鸭子,它头上的毛可漂亮了。”
真儿喜道,“真的吗?宫里的鸭毛鸡毛都不好看,我想问姐姐要些雀儿毛,姐姐又说我胡闹。它们有多好看?”
他见到真儿这样关注,心里登时高兴起来,手舞足蹈地道,“它头上还有尾巴上都有好多彩色的毛,五颜六色的,什么颜色都有!比宫里的缎子都还要漂亮。”
真儿听他说得热切,眼里登时充满了向满,出神地道,“那你要是下次再去打猎,遇到了野鸭子帮我取几根毛回来好吗?我正好可以做键子。”
他爽快地答道,“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带回来。你想要多少根就给你多少根。”
真儿大喜道,“那可真要谢谢你了,四……山……”实在说不出口,顺嘴一个打滑就过去了。
他道,“这又不值什么。只要你高兴……咳咳……你知道吗,我射箭可厉害了,一箭射出去,小兔子小鸭子统统都倒下去。父皇都夸我,说我臀力好,眼力准。”
真儿带着崇敬的口气道,“真的吗?那是不是很好玩?”
他得意洋洋,将手里的弓箭拉开,连比带划,直将上次狩猎中发生的趣事一一细诉给眼前这个小女孩听,只听得她咯咯直笑,他觉得此时心里的快乐却是什么也比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