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权力 ...
-
慕玄退出帐外时低着头,只见在自己面前闪过的衣装,两位亲兵在前引路,领着一人向帐中走去。慕玄略抬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侧影。一见之下,心里顿时突突直跳,说不出什么具体感受,但觉莫名复杂,一时兴奋,一时担忧,更多的是深深地对未知的恐惧。
萧含山满身心的疲惫,但身子却依然是坐得笔直。他的眼光没有一丝表情地注视着桌上的戒指。黑沉沉,极普通的样式。可是萧含山知道这是断玉钢所制,一般的刀剑是动不了它半分的。在戒指的内侧,刻有两字,翌飞。正是这两个字,让萧含山知道外面所来为何人。
感到有一丝凉风从帐外吹入,萧含山抬起了眼,眼神落在面前这个人身上,再扫到脸上。一看到那张脸,萧含山一时之间有些错愕,眼神也霎时恍惚起来。
萧含山挥挥手,沉声喝令道,“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立于两旁的亲兵都听令从帐中退了出去,帐里就只剩下萧含山与他面前此人。
来人见帐中再无旁人,顿时单膝跪地,双手合抱于胸前,行礼道,“四王叔!”
萧含山眼神还带着迷离,突听着这一声叫唤,才猛地回过点神,从椅中站起,绕过身前的长几,趋前扶起来人。来人也就此借势站了起来,萧含山灼灼的目光注视上了来人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高高的身材柔韧中带着挺拔,面目清朗,既有大略开阔的五官模子,但细微处却又处处显着犹如元嘉人温柔的细巧。
萧含山道,“翌飞,真的是你。”
萧翌飞含笑道,“是我,四王叔。别来无恙?”
萧含山有些怔忡,轻声道,“我还好,还好。只是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
萧翌飞道,“四王叔挂念了。翌飞一切都好,现在您也看见我正好好地立于您的面前。”
萧含山仔细地看着萧翌飞的脸,一句话也不说。那眼神带着一丝探究,一丝惊诧,却还隐隐有丝悲伤。萧翌飞被他看得有点不太舒服,微微咳了一声。萧含山听到咳声才回转过神,猛地将眼神收回,转身注视着帐内挂着的羊毛毯子,指着几旁的坐榻道,“你先坐下吧。”
萧翌飞依命走到榻前,等着萧含山重新回坐,方坐于榻上。
萧含山从几上茶壶里倒出一杯清茶,默默无语地推到萧翌飞面前,萧翌飞忙起身接了,道了声谢。
萧含山坐直了身子,眼神也恢复了原先的清朗,问道,“这些年你都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一个信儿也不带回去?”
萧翌飞道,“四王叔,如果这话别人问我倒也罢了,可是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形。有音信与否,在盛京里又有谁是真正在意我的。”
萧含山有一丝默然,然后道,“你父皇还是挂念你的。”
萧翌飞眼中一丝不屑,但他迅速地压制了下去,低声道,“或许,但父皇需要挂念的事情太多。”
萧含山道,“你还在怨你父皇吗?”
萧翌飞轻轻地转过脸去,有好一会没有说话。萧含山知他心结不可能一时半会打开,心下其实是颇有点疼惜这个个孩子的,不为别的,单从他脸上这清秀的五官实在是象极了某人,而且还有他所遭受过的那些苦难。一念及此,登时帐中两人都沉默了下去。
萧含山只听到萧翌飞轻声说,“四王叔,翌飞这些年来不管身在何处,一直都非常感念您当初为我做的一切。那日在宫门口,若不是您拦着护卫,怕我当时也走不了。”
萧含山道,“我只是尽己所能罢了。”
萧翌飞抬头道,“四王叔,我想问一下,我娘亲……葬在哪?”
萧含山浑身一震,眼神登时有些迷乱起来,道,“她……她的骨灰收于崇圣寺。”
萧翌飞心中大悲,垂下头,喃喃道,“果然,连片地都不肯给她安息。”
萧含山不知道该如何劝,只得道,“只要你回京,奏请你父皇,皇上念你今次立功,我再帮你说几句话,皇上会赐地与你母亲安葬的。”
萧翌飞轻轻摇头道,“这件事情倒也不急在这一时……枉我母亲跟了他这么些年,他竟是一点旧情也不念。”他紧握着的双手登时青筋暴现。
萧含山等他平静了一会,从几面上拾起那枚戒指,放于手上轻轻抚摸着,半晌道,“这次你回来是打定主意要回到你父皇身边了?”
萧翌飞猛地抬起头,道,“四王叔,现在盛京的情势您是最清楚的。这些年来我足迹行遍大半个中原,对于父皇还有当今政势也听到了不少的议论。不说别的,就单为我这身份,还有……我娘的身份,我不想再躲避,我要回到父皇身边,尽人臣的本份,尽人子的孝心。”
萧含山叹了一口气,将戒指放回萧翌飞面前,掉转眼光,只是盯着另一处莫名的地方,淡淡的忧伤蒙上了双眸。他缓缓道,“飞儿,这些年来我征战沙场,打完这场仗,又接着去打另一场,从没有停歇的时候。其实也想过回到盛京去过几年太平王爷生活,只是,别人是不知道,我自己却是最清楚不过,宫闱朝堂却不是适合我这样的人生存的地方。
“但是我自己也很清楚,我的命运其实并不把握于自己的手上,我的来去其实全听凭于皇上和众位大臣的决议。不管是扬我军声威也好,还是收复失地也好,这些名目听得多了,几年前我早就……倦了。厌倦于这样的生活,厌倦于这些生生死死,厌倦于周旋于各式人等之间,小心地呵护自己属下,却还是担心盛京里是否又有人进谗言的生活。
“其实你离开宫庭这么久,对于外间平民的生活你也接触过了。虽没有锦衣玉食,但人与人之间的亲情与温情,却不是在盛京里的那些人所能给你的……飞儿,你还这样年轻,或许你现在还不太明白这种感情的可贵,可是我真要问你一句,你真的决定要抛开你曾有过的这些而回去吗?
“飞儿,依我和你的感情,还有你娘……我做叔叔的答应你,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回到朝堂之上,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你的心思是怎么样,我还会不知道吗。我大略向来立储是立长不立幼,自从你走后,众大臣也催请过皇上立储,但皇上一直按压不表,可见他心里还是念着你的。只是你这一去,你却是真得想清楚了,你能得到天下最为至贵的权力,可是你会失去你曾最珍惜的一些东西,你可得想好了。
“飞儿,你看着叔叔,除了权力这东西之外,这些年来,你没有过想要一直留在身边的东西吗?这些东西或许在你去了盛京之后,可就再也得不回来了。”说完,萧含山专注地看着萧翌飞,生怕漏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表情。
萧翌飞的心在抽紧,他自小就最为佩服眼前这位叔叔。从自己刚会写字起,就常听各房里的下人,还有自己的伴读时常提起萧大将军的威名。从别人口中听来的种种胜迹,还有完全天人化的描述,早已将四王叔的英勇形象在他幼小的心中扎下了深深的根基。那时自己最大的愿望也就是要成为象四王叔一样的勇敢的战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的一切都开始变化。身份的低下,好强不息的倔强性格,终于让他做出了大乱内庭的祸事。当他浑身血污出现在宫门口,静等着那乌压压而来的侍卫上前将自己擒获时,是四王叔救了他。
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四王叔从马上跳下来,从衣里摸出钱囊塞在自己手中,然后将早已浑身僵硬的自己抬上马,一甩鞭就将自己从宫门口赶了出去。当自己回首相望时,只见四王叔一个人独力舞着大刀阻着宫门的追兵,而且又将自己的身体故意夹在宫门处,正是由于此,宫门的守门才不敢轻易落闩。
一幕一幕景象鲜活地再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那样痛楚,那样清晰。萧翌飞手里轻轻摸到了衣内的一方绢帕。普通的料子,早就布满自己的体温,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有什么。轻触着它,耳边回响着萧含山的话:可是你会失去你曾最珍惜的一些东西……
年轻啊,还是年轻啊,十九岁的人儿,他的眼里怎么会象萧含山那样看过太多离合悲欢,他又怎么会知道什么对他才是最珍贵的呢。在他心里,现在只有权力是最崇高无比的。正是因为没有权力,他和他的母亲才会那么委屈地过了十几年,正是因为没有权力,他才没有办法去保护自己最为珍惜的人。那么现在在他的心里,他也正想着,为了得到那个他现在最爱惜的人,为了让她能够平平安安地生活在自己身边,不再受一点委屈,他一定要获得权力。而这些权力,却正是自己这个身份所能给予的。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随之笃定地抬起头来,望着萧含山道,“四王叔,自我在穆平里给您捎来的那封信时,飞儿心里就已是非常清楚要做什么了。我珍惜的东西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好,不会让它失落的。四王叔,您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