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47、入城(四)

　　萧含山已看到那骑着一匹雪白马匹的黑甲将士，他脸上浮起一丝微笑，“看来你跟我是一样的渴望啊。”一提缰绳，不顾身后其它将军的惊呼，纵马也跃了出去。

　　两匹马，从相反的方向相向飞驰而来。这样的情景今天内已是第二次，只不过第一次两人还能平淡地说些惺惺相惜的话，那里面有太多的珍重与尊敬。只不过这次，两人眼里除了坚毅之外就是冰样的冷静。

　　“铿锵！”长枪与长刀在空中相碰，冲力之大使得两人在马上的身形都不由得晃了一下。赵沁勒马缓跑了几步，稳住胸中那股有丝紊乱的气息，回身，又是一刀猛地向前砍下。萧含山的脸色也在兵器初碰时有丝苍白，但也只是一瞬，即刻拍马回枪与赵沁战了起来。

　　刀枪乒乓相撞，借着火光，借着战场上的杀声，竟如两条游龙，一银一墨，只见刀光与枪影只舞得将两人都包围其中。两骑俱是绝好的战马，早与主人是心灵相映，如何该进，如何该退，竟也是与马上人配合得丝丝入扣。

　　打了一阵，赵沁闪过当胸一刺，后退几步，道，“将军真是好功夫。”

　　萧含山道，“王爷也不在话下。在下佩服。”

　　穆平城中此时却是突然升起点点红光，随之而来是隐隐地震动，赵沁回身一看，脸色微变，转头向萧含山道，“这是将军的……？”

　　萧含山默然点头。赵沁脸色一沉，道，“倒是我小瞧了将军。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突然一提缰，雪儿迈开四蹄大步飞奔向元嘉的阵营。萧含山倒也不追，垂下略微有些发酸的手臂，心里想着，或许这样就可以了吧……

　　眼见主帅回退，元嘉的士兵更是乱了阵脚。杜忠福率领着的三千步兵此时已损耗大半，他自己早已浑身血污，奋力指挥着骑兵营有序地结成阵营，正一步步地后退。余下的步兵在作掩护的过程中，不断地倒下。眼见着元嘉大军的足迹越来越接近穆平。

　　此时穆平城中不断地火光冲天，眼见这些，赵沁的心里却也有些慌乱起来，那个小姑娘可是还在城中的，现在，她却是如何了？这些火光总不是个好现象，却是什么人引起的？

　　耳里是丝丝的鸣叫，什么也听不清楚。我费力地想将燕儿抱起来，她身体比我长，我使尽力气，护住了燕儿的头，但她的双腿却还是垂落在地上。我走一步，她雪白的双足就会划在地上，沙石将已略显青白的皮肤划出了暗紫的划痕。

　　我哭着道，“燕儿，对不起，我又让你受伤了。只是，你要再忍忍，我会抱着你回去……回去，去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你说啊，你想去哪儿，说啊，燕儿……”

　　眼泪模糊了我的双眼，手里的燕儿沉甸甸的，任我千言万语却得不到一字一句的回音。只觉得那躯体慢慢变得越来越冷，手上冰冰冷冷地还粘着一大堆湿冷的液体，那是开始结成块的血液。

　　看不清来路去路，面前只有无数的红光，一忽儿亮一忽暗地在眼前变化着影象。趁着我还有点儿意识，我知道走出这条巷子便是纵横交错的大道，只是这些道路上却又有什么在等着我？

　　我搂着燕儿立在了巷口的角落里，努力辨识着面前的景物，还是寂静的大道，来往俱是黑乎乎的。我怔在当地，该怎么办，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好象是落入了一片迷雾中，全然失去了方向。

　　隐隐地面传来震动，这震动跟原先起火爆炸引起的震动不同，没有那么强烈，但却竟是连绵不断的。我一矮身子，蹲在了墙角，将衣衫小心地掩着燕儿的手脚，静静地等着，看着。

　　震动越来越近，远处长街竟是有一团暗影越行越近。慢慢地近了。忽然，黑影开始清晰，原来是一骑马，两骑马，更多的马匹从我面前跃过。马上的人手持兵刃，都是军人，身上穿的却是元嘉的服饰。

　　北门外突然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眼前这些元嘉的士兵不由得加快了步程，更快地向着北边而去。骑兵过去一阵，已渐渐有元嘉的步兵杂在其中跟进。接着是越来越多的步兵，我勉强可以听到一些他们在大喊着杀啊冲啊之类的话，纷沓的人影一会我就看花了。

　　我眼看着这些，更是动也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闪过一对人影，定睛一看，是两个手握大刀正在缠斗的兵士，从衣甲可以看出一为元嘉一为大略。这对人影闪过，又有另一对打斗的人影出现在视线里。慢慢的，这种打斗着的人影越来越多，接着有骑着马的人也加入了进来，在马上向下挥着兵器，转眼一个头颅要么就是一段肢体飞扬了起来。

　　很多人跌了下去，另一些人奔去了远处，另一些人则加入了战团，刀来剑往，趁着熊熊而起的火势，我竟连他们脸上的血污都可以看得清。不知道他们打了多久，我感到身上是越来越冷，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去，被追上来的人再补一刀，或许还发出了惨呼声，可我是一概听不到。这时我不禁感到有些庆幸，幸好自己暂时失聪，要不然真不知道这些景象，再混上想当然的惨叫声，又会带给我怎样的震憾呢。

　　眼前元嘉的士兵渐次多了起来，与他们对阵的大略银衣士兵开始变得不支，纷纷被砍翻于地上。我这时倒是有些奇怪起来，眼前这些元嘉士兵的服饰稍微与平日我所见的厉王兵士不同，而且就如一支生力军般，给原本已呈疲态的守军注入了一支新鲜的力量，将整个战斗的局面登时大大改变。

　　偶有一两根失手的兵器在乱中抛掷到了我的面前，落在脚边，我小心翼翼地再向后退退。突然这时我觉得身后有些异样，我慢慢转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咧着大嘴的大略士兵正站在我的背后。

　　他满身是血，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刀痕，趁着火光，我看到他手中握着刀，刀头正一滴一滴地向下落着液体。他初见我蜷曲于此，怀里又抱着个人，倒是愣了一下，但随即眼里布满了由于见到了我而有的狠决及残忍。

　　他张嘴对我说了几句话，我无力地摇了摇头。他又晃动嘴唇说了什么，见我一概不答，一抬手，手中的刀高高地举起，白光一闪，刀尖带着还未干的血液，夹着腥风，向我直砍了下来。我微眯上了眼，静等着这一刀。

　　一股刀风从我脸颊边刮过，血腥味近在鼻边，我本以为会有什么疼痛，可是半天却什么也没有。不由得睁开了眼，眼前那个大略的军士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立在我面前，手中的刀垂在一边。我满脸惊疑地看着他，只见他庞大的身躯慢慢向前倾，重重地落在我的面前。我抬头一看，眼前高高立着一匹全身雪白的马，马上一人手握长刀，白净的脸上嘴唇抿得紧紧的，低着头关注地看着我。

　　他张开口说了些什么。一见他我登时大哭起来，“王爷，燕儿……燕儿……”

　　泪眼中见到赵沁眼里竟也有了丝不忍还有丝痛惜，他跃下马，来到我面前，伸手想将我扶起来。我挣扎道，“不，王爷，不……我要和燕儿一起，她会怕黑的！”

　　赵沁犹豫了一下，说了几句话，我低声道，“王爷，我现在听不见。”

　　赵沁一脸的惊讶，象是发现了什么，伸出手在我耳边一摸，收回了手。我看到他手上竟是有一缕血迹，那是从我耳中流出来的血。他看我一眼，不再开口。伸手解下了身上的长衣，上前一步，紧紧裹在我的身上。我被燕儿推入水沟时早已全身湿透，在这暗处里蹲了这么久，早就冷得浑身瑟瑟发抖。衣上带着刚离开人体尚未散去的体温，让我不由得打了个抖。

　　赵沁眼里满是怜惜，他一伸手就欲将我横抱起来，我急道，“燕儿……”赵沁停下了手，看我一眼，转身蹲下身子将躺在地上的燕儿横抱起来，横放在马身上。又转回来搂着我，单手上了马。

　　我裹着他的衣服，他在我身后紧紧搂着我。隔着衣物传来他的体温，身下马匹寻着路，在他的带引下横街穿巷，向着南边而去。

　　一路上我只见到越来越多的元嘉士兵，他们见到赵沁都恭敬地行过礼，又大批大批地涌入到我身后的巷陌当中去了。好几处起火的地方都有人在那儿救火，这可跟原先我们仓皇逃跑时大不相同了。

　　这样一条一条街巷走着，穿过暗的明的宅院，不时有各种军阶的将领来到赵沁面前回复。赵沁回答时，我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震动，这种震动竟在此时给了我份久违的安定。渐渐地我已是停了泪，各种伤心，各种害怕，各种担忧，此时都化作了不可阻挡的困倦，如海浪般袭上身来，我搂着赵沁的腰，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