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45、入城(二)

　　赵硕乘着那大大的“木篮”随着绳索的吱吱叫声慢慢向上升，心里也一紧紧地在抽紧，手里握着那道布帛成了这次进城最大的赌注。莫高与其余十名亲兵站得离他远点，将他围在中间，皆低眉顺目。

　　上了城头，赵硕跨步站到了地面上，猛然见城中竟有三四处地方燃起火光。心下讶然，还没站稳，伸手一指，“雷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城中怎么会起火？”

　　这时其余十名亲兵及莫高俱立于他身边，那个大篮子被城墙上的士兵移走。雷元浩听闻如此说，冷笑一声，“王爷此问真是奇怪，难道王爷您对此事不了解吗？”

　　赵硕怒道，“雷将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雷元浩道，“王爷一在城外，城里就起了火势，这其中的关系想是也太……”竟不说下去，斜着眼睛望着赵硕。

　　赵硕大怒，“雷元浩，你如此这般信口雌黄，不怕王爷我下令将你缉拿吗？”

　　雷元浩一正身子，“王爷，这在穆平城中，原是厉王管辖，没有厉王的手令，谁也不能将我怎么样，哪怕是圣旨到，恐怕也不能让王爷您与现下城里的情势脱得了干系。”

　　赵硕不怒反笑，“你这意思是说我与大略相互勾结了？”

　　雷元浩轻别过头，不言不语，竟是给了个默认。

　　赵硕冷笑道，“果然如皇上所言，厉王与其属下日益飞扬跋扈，拥兵自重，自持军功，对朝廷向来是阳奉阴违，如今又如此延误战机，看来你们其志不小啊。”

　　雷元浩挑眉道，“王爷，您手中的圣旨就是这个意思吧！”

　　赵硕道，“哼，你们看过便知。”将手中的黄布帛一展，大声道，“这是皇上颁给厉王的旨意。皇上在我离京之时就曾说过，怕是等我们到了穆平，厉王却仍是将元嘉大批士兵的性命置之不顾，不听朝廷差谴，枉自延误战机。这等人，自然非我朝之才。即便厉王乃皇上亲兄弟，皇上也不得不大义灭亲的。”

　　雷元浩早知赵硕此来的目的，听得赵硕这般说完，却不说话，冷冷地看着赵硕。

　　赵硕被他瞧得隐隐有些心慌，急道，“怎么，你不相信吗，速带我去厉王面前，我要当他面宣旨。这穆平城中所有防卫从此时归我所管。”

　　雷元浩道，“王爷，在这穆平城中，怕不是能一切从您所愿！”

　　赵硕道，“怎么，你们敢抗旨吗？”手一挥，身边十个亲兵上前，赵硕道，“将雷元浩给我拿下！”

　　十个亲兵刚要抽刀出鞘，只觉得眼前一亮，每个人的颈中顿时架了四五把兵刃，登时一动也不敢动，只余下眼珠子乱转。

　　赵硕大急，“雷……雷元浩，你想造反吗？”

　　雷元浩沉声道，“王爷，从您出京之日算起，到穆平途中不止一月。这旅途遥远，但大军前行，这等行军速度怕是连举家迁移之口也早到了。而您明知大略早已攻城数日，城中百姓军民莫不浴血奋战，不落人后。如此情势危急，您却囤兵于荣安，不发一兵一卒援助。而今我军与大略交战良久，您却趁此暗夜，举兵大进穆平。待您一抵穆平城下，城中顿时失火。您却口宣圣旨，指摘厉王居心。我倒是想要问您，您是何居心？”说完近逼一步，深深盯着赵硕的眼睛。

　　此时，城中突又一声爆炸声起，火光映上赵硕的脸，一明一暗。

　　赵硕道，“你……怎么，你在说是我谋反吗？”

　　雷元浩道，“王爷您心里怎么想的自己最清楚。我们只不过按此情势猜测而已。”

　　赵硕道，“你……你们真的是要反了！大胆，胆敢跟本王说这样的话，你不怕我号令一下，城外我的部将杀入城中，将你们一个个碎尸万段吗？”

　　雷元浩道，“我只道王爷不敢这样做呢。”说完微微冷笑，退身一步，好玩地看着赵硕。

　　突然，赵硕身边的莫高手一抖，一支黄色的袖箭脱手而出，吱吱啪啪一声飞到半空，爆出一道红色火焰。城墙上众人一见都吃了一吃，其中最惊者乃赵硕。此是向城下示急的暗号，不到万不得已不得用之。临走前给了莫高一支，自己还有一支。现在自己还没下令，莫高怎么就发射出去了呢？

　　一见这朵红色火焰，城下的袁河登时从马上立起身来，“王爷有急！”

　　葛工善大惊，“怎么这么快？厉王他怎么敢？”

　　城墙上，雷元浩冷笑一声，“怎么，周王爷，这么快就耐不住性子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看来您这次真是有备而来。这城中火势与大略攻城，还有您适时赶到，就为了这一刻吧？”

　　赵硕将眼光扫向身后的莫高，心下一阵狂怒。莫高平日最为谨慎小心，如今怎么这般沉不住气。现下自己这边人单力薄，性命都捏在雷元浩手中，怎么能如此莽撞。当下忙道，“雷将军，你误会了。”

　　雷元浩道，“怎么，这令箭一出，谁不知道王爷是想大兵强进穆平。厉王现在北抗大略，南边却也要提防同朝的周王爷吗？”

　　赵硕道，“这……不是……”

　　雷元浩沉声道，“将与大略通敌的赵硕拿下！”他身后立即步出四个士兵，只向前一探，四个人八只手牢牢扣住了赵硕，将他从人群中拖出。

　　莫高此时突然跪下，道，“雷将军，周王的确有通敌之嫌。小人乃周王跟前人，对于周王和大略相互勾结之事早有所闻。而且多日里也加以留心，的确被小人看到多次周王与大略人相互交往的情形。此前，小人还无意在周王书房里发现一封信函，上有大略的画押。小人当时留了心，就将信私自扣留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这一路从上京至荣安的途中，小人也经常发现有不寻常人士常来往于赵硕帐中，与周王交谈甚密。刚才小人上城之前，周王又暗中与小人一支袖箭，直言一待双方一谈僵，就直接将袖箭发于天空，向城下兵士示警，立刻就要攻入城里，以莫须有的通敌之罪拿下厉王。至于此城安危，周王是全然不顾。小人本也是平民百姓，自从投靠周王之后，本指望可以报效国家，对朝廷尽忠尽心，没想到周王竟是这种私通敌国之人。小人一路上备受良心谴责，再听闻厉王为了维护元嘉国土，目不交睫，身先士卒，小人更是深悔当初择人不善。如今小人再也无法忍耐，特将周王私通大略书信呈上，请雷将军定夺。小人只望能报得国家朝廷一日养育之恩。”言毕，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赵硕越听越怒，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眼前这颗低伏于地上的人头，一时之间竟是惊得说不出话。

　　雷元浩从莫高手中拿起信，看一眼封面，将信打开，从头至尾扫一遍，将手一伸，将信呈与赵硕面前，道，“王爷，您看。”

　　赵硕凝目看去，只见上面廖廖几行字：石兄，弟日明即出，城中火花兄可备好。只待进城，你我定可痛饮三日。思兄日久，此情切切。弟山拜上。后一大大画押，龙飞凤舞，却是大略的图章。

　　赵硕怒极，“莫高，雷元浩，如果你们想陷害本王的，就请使出点高明的手段！这等无头无尾之信，怎么能说是私通大略的信物！”

　　雷元浩将信一收，叠好放入信封中，道，“赵硕，你不要狡辩了。此情此景，兵临城下，这样一封信，暗含攻城之意，而城中失火却不是与火花一词相符吗？你刚才又令人发出攻城之号，这等是何罪过？！”

　　赵硕急道，“我有圣旨！”

　　雷元浩一挥手，道，“将他拖下去斩了！”

　　赵硕带上来的十名亲兵脸色大变，冯沧大喊道，“雷将军，不可啊！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雷元浩大吼道，“你们立在这儿干什么，等我亲自动手吗？”城中又是一声爆炸声起，再衬上这一声大吼，顿时城上这人心里俱是一震。

　　抓着赵硕的四名士兵不敢再怠慢，拖着赵硕下去。赵硕一边用力挣扎，一边大声回骂道，“雷元浩，你个卑劣小人，你竟敢抗旨，以莫须有的罪名治本王的罪，你不怕皇上下旨将你诛灭九族吗……”

　　冯沧跪在地下，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只听得骂声骤歇。过了一会，听得雷元浩大声喊道，“城下元嘉众将士听了！周王赵硕通敌谋反，已被厉王查出人证物证。今特将此通敌之人斩于城上，以敬效尤。现在大略率大军攻打我城，厉王率众顽强抵抗，你我同胞俱在此抵死抗敌。你等俱为我元嘉同胞，当今国土危难之时，你我皆有责任抵抗强敌。你们是愿意做那不忠不顺之人，还是愿意与厉王同甘共苦，维护我元嘉国土？”

　　此言一出，城下一片大哗，葛工善首先怒道，“你个大胆雷元浩，胆敢犯下这等忤逆之罪，王爷何来通敌之说，定是你等无中生有！你就不怕皇上治你罪吗？”

　　雷元浩道，“厉王守城之坚，整个元嘉朝堂谁人不知？如今穆平危急，赵硕却囤兵不前，只等此间战事危急才拥兵至城下，且问，这是为我元嘉着想之意吗？而且，你们王爷通敌人证物证俱在！”回身一招手，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城墙上，正是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