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44、入城(一)

　　夜间的早些时候，穆平南门，城门紧闭，此时雨已停。高墙之上，士兵站得挺直，先前被雨水打湿的衣服重重粘在身上，帽檐上还在往下滴水。几盏大大的火把沿着城墙边一溜点着，火光映照下，在城墙上来回踱着步的正是雷元浩。

　　突然他停下脚步，侧着头凝神细听。只见他眉头轻轻抽动了几下，隐隐有丝喜色。他忽又纵身上前，双手扶着城墙，略探出身子向前探望，只见远远的黑暗之中，自西南方有条火线蜿蜒而来。

　　那道火线越行越近，竟是一长溜人马。马上骑者手里擎着火把，远远望去，一条火线绵延不绝。待行到城下，看清服饰，俱是黑衣甲，也是元嘉士兵。只是胯下战马，此时俱有疲态。当先一人策马上前，此人面有微须，他抬头向城墙上喊道，“城上之人可是厉王手下将士？我等是周王旗下，今奉圣旨特来援助厉王。请你家王爷开墙接旨！”

　　城墙上一士兵探身上前，隔着城墙向下一望，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城下之人从腰间摸下一块令牌，高高举起，他身边另一士兵立即举起火把上前照明。他朗声道，“我是周王帐前校尉冯沧，此乃令牌。”

　　城墙上的士兵眯眼仔细辩认，确认无误，回身向后。过了一会，城下冯沧正有些不耐烦，墙上一人探出头来，向下喊道，“来者可是冯沧？”

　　冯沧抬头向上一望，正是雷元浩。喜道，“雷将军，正是末将！”

　　雷元浩将他前后左右的士兵都瞧了个遍，道，“周王呢？”

　　冯沧道，“回雷将军，我家王爷距此有十里左右，正快马向此前来。王爷命我先行入城，以助厉王。”

　　雷元浩摇头道，“此时乃非常时刻，非得厉王手令不得擅自开城。”

　　冯沧急道，“雷将军，难道你还怀疑我吗？”

　　雷元浩道，“冯校尉，这话不对了。你我俱知军令如山，厉王既如此下令，我岂敢不从。再加上现在非比往常，开关城门俱不得轻率为之。”

　　冯沧道，“雷将军，周王马上就要到了，你连周王爷都不相信吗？而且我也有周王的手令，令你等守城军士开门。”

　　雷元浩道，“此话差矣。此时守城之人乃厉王爷，所有守城军士都以厉王之令为尊。即便是周王到此，没有厉王手令也是一样不开。”

　　冯沧大急，但一时之下说不出什么话，雷元浩官阶又在自己之上，用强是不行的。无法，只得下马，回身传令身后的三千先锋先下马休息，于道路两旁等候周王的到来。

　　过得一顿饭时刻，冯沧听得身后道上传来隆隆马蹄声，心中一喜，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来路漫山遍野俱是火把，点点火光正快速向自己移来。蹄声越来越近，天空都被丛丛火把给照亮了。大军之前，一面大旗上书一个大大周字。旗子已在来穆平的路上被雨打湿，不复招展。旗下一高头大马，马上一人正是赵硕。

　　赵硕已四十开外，精精瘦瘦的身材，脸上横七竖八的皱纹。由于衣甲已被雨水打湿，沉沉地挂在身上，浑身难受。听到消息后一路从泗塘赶来，一路竟没休息。此时心里正是又烦又燥之际。本以为冯沧早应大打城门等着自己，没想到一临近，穆平的城门仍旧紧闭，门前停着大批人马，为首正是冯沧。这心里一气，鼻翼两端的皱纹拉得更深了。

　　赵硕到得门下，立住马匹。冯沧急步上前，恭身行礼，还没来得及说话，赵硕已开口道，“你怎么还在这？打不开城门吗？”

　　冯沧一听语气不善，将头埋得更低，道，“回王爷，城上之人乃厉王跟前雷元浩将军。末将已向他说明来意。无奈雷将军执意说开城门非得厉王手令，我无论怎样解释，雷将军只是不听。”

　　赵硕一听此言更怒，斜着眼，望向城门，大声道，“城上之人可是雷元浩将军？”

　　只听城上一洪亮声音道，“正是在下！”

　　赵硕道，“你知道我是谁？”

　　雷元浩道，“末将见过周王爷。”一人影在城墙之上拱手行礼。

　　赵硕道，“你既然知道是我，为什么不开城门？”

　　雷元浩道，“王爷息怒。此时乃战时，王爷您也知道军中俱以军令为尊。厉王既已下令，这穆平城中就只能听厉王爷一个人的。若是王爷您想进城，不如待末将谴人通知厉王，待厉王示下，再做决定。”

　　赵硕气得拉转马在原地兜了两个圈子，心道，若是进了城，我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他现在当然知道赵沁正在北城外与大略野战，要是真如雷元浩所说让人通报，这一来一回得多少时间。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很沉得住气的人，脾气向来暴燥，在上京里对百官尚且颐指气。到这边城来，一路急驰，本以为可以志得意满将自己素来瞧不惯的赵沁驱出城去。没想到，被一个区区雷元浩挡在城处，现在连城门也进不了。

　　当下，赵硕伸手从怀里抽出一黄色布帛，高举过头，道，“雷将军，你可瞧见我手上的圣旨？”

　　城上雷元浩装模作样向下探视一番，道，“末将看不清楚。”

　　赵硕气道，“圣上有旨，知悉大略进犯，厉王屯兵不进，延误战机，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失我上朝天威。特命我令兵至此，接替厉王。这道圣旨就是命我驻防穆平，从此时起，穆平一切就由我周王号令。”言及此，又高声道，“雷将军，你还听不明白吗？”

　　城上之人稍稍有些躁动，士兵也有些不安。过了一会，雷元浩道，“此事事关重大，非末将一人能定夺。”

　　赵硕道，“那你要怎地？”

　　城上有几个人影聚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只听雷元浩道，“王爷，末将倒是有一个法子，但不知王爷您肯不？”

　　赵硕道，“你讲。”

　　雷元浩道，“王爷，开城闭城此时俱由厉王说了算，非是末将等不愿开门，只是军人职责所在，望王爷体察。”

　　赵硕非常不耐，皱着眉不说话。

　　只听雷元浩道，“末将几人商议了一会，觉得不如这样：王爷既是奉圣旨前来，必定事关整个穆平。但将在外，一切俱便宜行事。两下权衡，末将等觉得，不如王爷您带上您的贴身亲卫，将圣旨带入城中。其余部众暂且在城外等候。”

　　雷元浩刚一说完，赵硕身旁一人唤做葛工善者急上前道，“王爷，此议不妥。”

　　赵硕一沉吟，心里也觉得有些危险，又望向身后其它将领，问道，“你们觉得呢？”

　　一名唤袁河者上前道，“王爷，末将倒觉得这是当前惟一可行之计。雷元浩是绝对不肯开门的了。除此门之外，其它的入口也相距太远，时间上来不及。”

　　葛工善急道，“王爷，不行啊。您这一入城，只准带亲兵，岂不等于羊入虎口？若是厉王想对您做什么的话，又有谁能拦得住？”

　　登时这几个人争议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七七八八，莫衷一时，大概也就是分成三派，一派主进，一派主守，而一派则更是强硬，主张自行强攻入城。

　　赵硕皱着眉听了半天，也拿不下主意。他最后望向一人，此人五十左右，面白微须，名唤莫高，乃赵硕门下第一谋士。刚才争论一起，他从头至尾也没出一言。此时见赵硕望向他，其它人都住了嘴，也望向莫高。

　　莫高见赵硕望向自己，上前一步道，“王爷，依在下看来，守是不可守的，军情紧急，若是失了先机，即便王爷您带了大军，只怕到时要收拾也要花不小功夫。而强攻入城依在下看来则更是不妥。厉王与周王同为圣上股肱之臣，如今大敌在外，自家人倒是先打起自家人来了。即便王爷您能将大略驱出穆平，只怕回到上京后会引起朝堂非议。”

　　赵硕道，“那依先生的意思是？”

　　莫高道，“王爷不妨就依着雷将军的意思，带着亲兵入城。王爷您手持圣旨，厉王能将您怎么样？况且王爷您的大军于城门之外由王爷您亲卫率领，若是出了什么乱子，只待王爷一声号令，大军猛攻入城，谅厉王不会不知道厉害，他又怎敢乱动？”

　　莫高此言一出，其它不同意见者心里虽有不满，但碍着赵硕的面子，俱都不敢吱声。赵硕沉吟了一会，道，“好，先生之意不错。本王就奉着圣旨入城，待见着厉王，谅他不敢不遵旨！”回身大声传令，“冯沧，你率你手下的亲兵随本王进城。”冯沧应声是。

　　赵硕又向城上道，“雷将军，本王暂有从权。为示诚意，本王只带亲兵入城见你家王爷。”

　　城上闻得此言，稍微忙乱一阵。咯吱声响，只见从城墙上缓缓掉下一只大木篮。说是木篮，倒不如说是一平板大筐，周遭围以索绳，在城上以吊轮缓缓垂下。雷元浩道，“委屈王爷了。”

　　赵硕一见这等架势，更是觉得怒从心起。强压下心里火气，只道，一待我入城，就都要你们好看。下了马，一挥手，带着十五个亲兵连着冯沧还有莫高一同跨入篮中。

　　赵硕没有看到，在他踏入篮中时，他身边的莫高与袁河偷偷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