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42、青竹(白莲)

　　雨势现在竟然变小了，原先绵密的雨丝开始变得疏朗起来。对于火头的蔓延这可真是一个灾难。好些个家丁早已停止不再浇水，神色惊惶间开始寻找退路，一些人已经没有影子。火舌正毫不迟缓地吞噬着它所触及的任何一切，沿着回廊的柱子一路扩沿，吱吱啦啦地向我们逼近。烧着的大厅早已开始倾颓，时不时轰然一声落下一大片灰烬。

　　燕儿抬起头，望着我，颤声道，“尘儿，怎么办，我们能去哪？”

　　我扶着她的双臂，其实我心也是乱成一团。现在该去哪，又能去哪，我实在也是一无所知。我只得道，“燕儿，我看我们还是到府里最僻静的地方躲着，等着王爷回来救我们。”

　　燕儿咬着下唇，道，“我们不能出府吗？或许城里还有些地方没有着火。”

　　白莲一边哭一边说，“不要出府！不要出府！外面也是一样，到处都烧着了，你们没瞧见吗？”

　　她说得也是，透过府里的高墙，我们早就看见漫天的火光，城里的情形肯定不比府里要好。我们几个都对城里的路径不算很熟，这一出门，那岂不是等于无头的苍蝇乱窜？

　　燕儿低声道，“那我们还是躲起来，等王爷回来吧。”

　　我道，“好，那只有这样了。”我将白莲扶起来，道，“我们赶紧去叫上青竹。”

　　我们三人赶到井边找着了青竹，跟她简单解释了几句。青竹此时全身湿透，累得呼呼直喘气。她伸手抹了抹脸，道，“还是回我们的小院等着吧，那里算是比较偏的地方，火势一时半会烧不着。”

　　这样，我们四人又回到了我们所住的那间小屋，窗格子已经震断，房梁顶我看也不太牢靠的样子。可这里是下人房，离主事厅及着火的执事堂算是比较远的，单从躲避火势而言，没有什么地方比这更好。

　　我们四个都坐在地上，挤在靠近门边的位置。燕儿在最靠门边，然后是我。夹在中间，我能感觉到身旁两人在不断地发抖，不知道是害怕多些，还是寒冷多些。一时之间都不说话，透过破烂的窗户，看见天际微微地发红，不确定方向，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火势，看来城里烧着的民居为数真不少。

　　我们挤得紧紧的，就象对方是自己的依靠，凭着彼此的体温取暖。身上的衣服早已湿透，层层地粘在身上，头发丝儿也在向下滴着水。柜子里还放有几件干净的衣服，但谁也没有想到去取来换上。埋着头，我自己也止不住在轻轻发抖，只是心里一直在个声音反复在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不是已经将那些黑药粉的事告诉王爷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象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我猛然间感到地底一阵剧烈的振动，不由自主地就斜身栽在了燕儿身上。燕儿是与我同时地倒伏在了地上，我等于是整个人是趴在了燕儿身上。青竹和白莲也都趴在了地上。我耳中一时响起巨大的蜂鸣，空空的，顿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茫然抬起头，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在轻轻跳动，头顶落下大堆的泥土，突然一片碎瓦落在我眼前。我吃惊地看着这片碎瓦，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依次落了下来。

　　这时我的耳朵时才隐隐听到青竹和白莲带着哭腔的尖叫声，由细变大。她们歇斯底里地叫着，抬起满含泪珠的眼睛看着我。

　　啪啦，声响来自我的上方。我抬头一看，屋顶正中央的承重梁从中间断开来了。

　　参差不齐的断裂面，尖利的木刺越来越向下斜。大块大块的碎瓦加快了下落的速度，砸在我们的脚边。对面的墙面开始从顶端出现一条蜿蜒的裂痕，从中间开始扩大，越伸越长，露出里面青黑的砂石。

　　后背也感到一阵震动，我惊恐地回头一看，背面的墙上也出现了一条裂痕，正在我头顶上方，象一张黑色的阔口，正慢慢张大。

　　燕儿此时早就惊呆了，她还是趴在地上，只是微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来不及多想，我一把扯起她，回头大声对青竹和白莲说，“我们快离开这，房子要塌了。”

　　我艰难地站起来，我的双腿从救火时就开始发软，只凭着意志支撑到现在。现在耳朵里嗡嗡直响，听着身边的任何声音都象隔着一大团棉花。燕儿比我的情况更糟，她好象完全失去了意识，只呆呆地看着我，身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一咬牙，将燕儿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撑着往门外迈步。燕儿比我要高，也比我重。她现在等于完全木然地听凭我摆布，整个身子靠在我身上，沉得我差点没跪下去。好不容易将她挪到屋外，一抬头，正对面一大团黑烟和火光冲天而起。就是王爷的书房。

　　上次府里着火之后，王爷挑的新书房离我们住的院子要近得多，因为人少，要方便我们打扫，就不必住得离我们几个丫头那么远。王爷当时是想着一切便宜行事，他所挑的院子也就离我们的屋子隔一粉墙。没想到今日我们却成了城门之鱼……

　　刚才就是在王爷的书房里发生了爆炸。一团炽热夹着大量的浓烟，隔着墙上的雕花窗口滚滚向我袭来。我呛得无法呼吸，一松手，燕儿落在了地上。

　　我咬着牙，这么凉的夜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一边咳一边拖着燕儿来到小院门口。燕儿这时也被呛得咳出了声，却有些慢慢恢复了意识。她吃惊地开口说了些什么，我耳朵里嗡嗡响着，她说得又小声，我是什么听不到。只得拼命地对她摇头，大声对她喊道，“燕儿，你醒醒，等一会我们就冲出去，不要紧的！你可要撑住了呀！”

　　燕儿只是茫然地张开嘴说了句什么，可恨我一句也听不见，我眼中的泪开始落了下来。

　　我回身，黑烟薰得我眼睛都睁不开，可是我眼角好象瞟到几条一闪而过的黑影，我以为是家丁，并不介意。青竹和白莲还在后头呢，我得回去把她们也拉出来。

　　我挥舞着衣袖，用力驱赶面前的烟雾，以使我能看得更清一些。屋门口青竹一边咳着，一边左手正搂着白莲的腰，右手扶着门框。白莲垂着头，软绵绵地靠在青竹身上。青竹见我回身，脸上登现喜色，张嘴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也是一概听不见，但肯定她是让我扶她一把。

　　我正欲迈步向前，突然眼前一道黑影，周围裹着一大团火焰，从青竹面前落下，砰地一声落在她面前，正好隔在我俩中间，却是屋顶断裂的梁木。

　　雄雄的火势腾地一下升起，将我和青竹都逼退一步。青竹张着嘴，大口艰难地呼吸着，面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突然眼前一闪，裹着火苗的梁木一根接着一根地落了下来。

　　我听不到声音，眼望着一团一接团的火，从天而降，将青竹逼退了一步又一步。青竹痛苦地皱着脸，开始弯下腰拼命咳嗽。她不由得慢慢放开了扶着白莲的手，白莲顺势滑在了地上，被火势一挡，我完全看不见白莲了。

　　青竹此时舍不得后退，但熊熊火势隔在我俩中间，她伸出双手，伸向我，张开嘴对我说着一串一串的话，我只看得见她的嘴在动。我想往前冲，我想越过这片火海，想冲进屋里抓着青竹和白莲的手将她们带出来。我刚一近身，热浪就灼得我浑身发疼。还没前行几步，就被逼了回来，退得慢了些，火星沾到了我的衣服，烧出了几个大洞。

　　我伸出双手捂着眼睛，企图遮蔽那耀眼的火光，低着头想往里头冲，正在此时一段木头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脚边，带着的火苗一下子舔上了我的衣襟的下摆，无声地一下子猛窜了上来。我用力挥打着衣袖，虽是扑灭了火苗，但却被烧掉了一大块裙边，小腿上热辣辣地疼。

　　房屋此时开始轻轻扭曲，砖瓦与木块带着火头纷纷下落。从王爷书房里烧着的火沿着粉墙一带烧到了我们住的小屋。没想到火蔓延得这样快！

　　炽热浓烟包裹了我全身，我痛苦地看着青竹困在屋中央，我知道她在向我求救，我咬着牙，只觉得嘴里是腥腥的，紧握着双手，指甲也陷进了肉里。

　　青竹咳得越来越厉害，不由得她弯下了腰，跪了下去。我大声喊道，“青竹，你站起来啊，你站起来啊！青竹！青竹……”

　　可是没有用，她越伏越低，落下的木头组成的火墙慢慢挡住了她的身影。

　　房子开始剧烈扭曲起来，扑面而来的热浪烧得我脸上滚烫，鬓边的发丝已略微有些烤焦，呼吸越来越困难。

　　我转身冲向坐在院门边的燕儿，燕儿还是痴痴地望着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拖着她的双手，费力地将她拖出了院门。沿着回廊向着中庭的花园而去，那里比较空旷，还有一个小水池。

　　好不容易将燕儿拖到了水池边，我累得全身酸软，趴在地上喘气。回头一望，身后，王爷的书房和我们原先住的小屋现在已是连天大火，火光直冲天幕。那里面有青竹和白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