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40、巨响

　　有点闷热，正午时分的太阳却一点也不光亮，但周围的气流却是把人压得烦闷异常。我洗好了衣物，和青竹两个抬着竹筐，将筐里的长布单一条条地晾好。终于挂好最后一件，腰都有些酸了。

　　我伸个懒腰，青竹笑着问我，“尘儿，厨里还有没有玉米粥，今儿中午我就想吃这个。”

　　我答道，“早起时那一大锅你都不吃，怎么现在倒想着吃了？”

　　青竹道，“你别取笑我了，明知道我起迟了，匆匆往上房里赶，脸都没匀净。现在肚子可饿扁了呢，你再不体谅我些，看我以后还教不教你绣花。”

　　我笑道，“青竹姐，你可真是利害人，就学了两晚上，你倒拿起俏来了。燕儿姐也没你这样呢。”

　　说说笑笑我俩回了屋，将洗净收下的衣服都一一叠好，送到各屋去，转眼又是吃午膳的时刻了。

　　只是这一天我的饭量特别小，胃口不太好似的，只略吃了两口就再吃不下了。我好不容易等着燕儿也吃完，收拾好之后，就跟燕儿回了屋。

　　这个时刻饭后都是要午休一小会的，府里现在王爷不在，也不需要人跟前伺候，我们也乐得稍微多睡一会。

　　燕儿褪去衫子后，只着中衣，她伸手扳过我的脸，细瞧了瞧，道，“尘儿，你没事吧，怎么今天中午吃得这样少？”

　　我道，“没事，就是心里觉得有点堵，可能是天气的关系吧，让人觉得闷闷的。”

　　燕儿哦了一声，收回手，抬头向窗外看了看，道，“也是，这天怪怪的，从早上起就没亮堂过。你瞧，那边还来了一大片乌云，怕是要下大雨呢。”

　　我也扭头向窗外细看，可不是，北边乌压压的一大片乌云正翻滚而来呢。照这形势看来，这雨势只大不小。

　　我急道，“可不得了，刚才晒出去一大堆被褥呢，我得去收回来。”说完就往屋外走。燕儿叹口气，只得穿上外衫，匆匆跟我出来收被单。

　　我俩手忙脚乱地收好衣物，再回到屋里。抬头再看天，那乌云已经越来越近，隐隐听到有闷雷声。中庭里的落叶这时都随风起舞，呼啦啦地一大片灰尘和落叶都被吹得卷到空中，飘飘忽忽不知所踪了。一股股强劲的北风穿墙越洞而来，吹起我俩单薄的衣衫，冷得我俩缩了缩脖子。

　　回屋的途中遇上贾管家，他身后只带着两个家丁，一遇见我俩，他上前道，“你们怎么还不去休息？”

　　燕儿道，“贾爷，我们才去收了衣服。这不，正要回屋呢。”

　　贾管家一脸的严肃，“一会回去就待在屋里，哪也别去。绝对不能出府。”

　　燕儿奇道，“贾爷，怎么了？”

　　贾管家道，“大略攻城了，王爷已出城迎战，这全城都已戒严。你们小姑娘家就待屋子里，不能到处乱跑，听懂了吗？”

　　我和燕儿对望一眼，大惊，但还是恭身道，“是，贾爷。”

　　贾爷一晃身带着两个家丁从我俩身边走了，留下我和燕儿两个站在当地，一时说不出话。

　　过一会，我们终于迈开步子往回走，燕儿眼神飘忽，轻声问道，“尘儿，真的是又打起来了吗？”

　　我不语，轻握住她的手，冰凉的。燕儿又道，“只是这……王爷……能胜吗？”

　　待得我俩回屋里，燕儿一直是精神恍惚的。等我俩上了床，却都是大睁着双眼，睡意全无的。

　　仿佛只过了一小会，叭嗒叭嗒，好似黄豆砸在窗户上的声音。我扭头一看，窗外已是一片昏暗。满天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了下来，还伴着闪电和惊雷，却是一丝风也没有。

　　我的心里猛地一跳，但还是镇静着起身至窗前将窗户掩上了大半。回到床上，只听到外面噼呖啪啦地闪电声，轰隆隆的雷声，只炸得我心惊肉跳，身上的寒毛是一阵阵地竖起落下。

　　我回转床上，见到燕儿把眼睛睁得大大地，定定地看着我。我伸手轻推她一把，“燕儿，不要这样看着我好不好，看得我心里毛毛的。”

　　燕儿歉然地一笑，微微闭上眼睛。我也趁势眯上眼想睡会，可是却是翻来滚去睡不着。燕儿也不比我好多少。

　　终于熬不住，燕儿直起身，向我道，“尘儿，我睡不着，你呢。”

　　我不睁眼，道，“你说呢？”

　　燕儿道，“刚才我一听贾爷说，心里就咯噔一下。直到回到屋里，我还是心里一个劲地翻腾，怎样都不得安生。”

　　我叹口气，道，“这战事始终是要再打的。前些日子里王爷让百姓离城，咱们就早该知道了的。”

　　燕儿不语，过了一会道，“这我知道。可那时总还觉得离咱们挺远的。大略攻了这么久的城，不都让王爷给挡回去了嘛。那这一次，我看哪，大略还是没辙。”语气里竟有些喜滋滋的味道。

　　我心道，真的如此吗？夜袭之前，王爷一直没有让百姓离城，穆平里一切生活起居照旧，除了南门的开启时间缩短之外，王爷是一点也没有放弃的意思。可是自夜袭之后，撤城令即日颁下，连县太爷都走得屁股冒烟，这几日我出府看来，这城早已成一座空城。将一座空城置于自己身后，真的是守得住的意思吗？

　　我睁眼看看燕儿，只见她伸手扭着自己的发辫，轻轻地揉搓着，脸上竟是些微的安定与期盼，这样的神情我是不想破坏的。我轻轻拍拍她的脸，道，“对，王爷定是能守得住的。你先睡会吧，这雨一时半会不能停，我看直得落到晚上才行。”

　　燕儿道，“那倒是，旱了好些时候了，这雨一来可不会这么早就停。你也歇会吧，免得你眼睛下面总是出现青圈，又不知干啥好事去了。”说完嘴角边挂起揶揄的微笑。

　　我红了脸，不理她，自翻身睡下。燕儿轻笑一声，过不一会，竟自安静地睡去。

　　我侧身躺着，心里是翻来覆去地想，小九是早跟我说了攻城就会发生在这一两天。当时自以为心理都做好了准备，战事来临是不会有什么惊慌的。可是待到这会，听着窗外的骤雨，突然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准备。这点点的雨声，一声声都在摧击着我的意志力，一下一下地在告诉我，城外，离自己不足二十里地之处，正在血肉模糊地交战着。

　　想着那晚我在城头所见，我的胃里禁不住一阵翻滚，身上的冷汗就直冒了出来。我赶紧闭上眼睛，拼命将眼前那些血腥的画面驱赶开来，定了好一会神。

　　不知道城里那些秘藏的东西王爷可做了处置？虽说时间紧迫，但全城戒严，就算别人想偷梁换柱也争取不来那么多时间，王爷肯定会处置得好呢。

　　只是我在心底里一直不敢问这样一个问题，或许答案太明显，早就存在于我的意识当中。所以我不敢去想，甚至别人问到时，我反而会竭力去掩饰。那就是：穆平守得住吗？

　　我心里一阵凄凉。不论守不守得住，本已是打算跟着王爷过几年平安的日子，再寻思他法好寻得李空。可现在这战事，能让我得偿所愿吗？还是让我继续颠沛流离？

　　思前想后，脑袋都要痛了，困意也慢慢上来，用手肘枕了头，竟缓缓合上了眼。

　　这一睡也不知多久，猛然只觉得身下一阵震动，连床都跳起来似的。本来枕于头下的手肘猛地胳到脸蛋上，碰得硬生生的痛。猛然从睡梦中醒转，一转头，看见燕儿也睁大了眼睛，满眼惊恐地望着我。

　　原来刚才那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的，燕儿也感觉到了。我扭头四处一看，屋内的光线是越来越暗了，竟有点近黄昏的味道，我们竟睡了这么久。窗外的雨点声已没有初时那么大，但还是绵密不绝。窗前的椅子已离了原先的位置，屋顶上正有簌簌的灰尘正缓缓下落。

　　我心里一惊，伸手牵过床头的衣服，急急地穿好，燕儿见我如此，也忙忙地穿好衣服。

　　正在我束腰带的时候，“砰轰轰！”地一声巨响，从远处而来。脚下的地面随之而剧烈震颤，窗格子发出吱吱咯咯的声音，屋内的家具都震得离地跳了一跳。我和燕儿立足不稳，都跌坐在了地上。我和她对望一眼，眼神里满是惊惧。头顶悬梁上的灰尘又是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整间木屋都轻轻扭摆起来。

　　爆炸的地点肯定还离得较远，但耳膜还是给震得有些嗡嗡声。这声音我是听过好些次的了，那是在采石场里用黑药粉炸石块时发生的声音。这声离得这样近，却是在穆平里……

　　还来不及站起来，只听到隔壁屋里青竹和白莲的叫唤声，“燕儿，尘儿，燕儿，尘儿！”声音惶急，看来是吓怕了。

　　我站起身来，顾不上屁股痛，拉开门闩，道，“我们都在这儿呢，两位姐姐可好？”

　　那边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张吓得白惨惨的小脸探了出来，忽啦一声，两条人影冲过雨帘，跳到我们房中。

　　青竹和白莲都吓得脸色不好，拍着胸口，青竹道，“是什么响声啊，你们都听到了吧，可吓死我了！”

　　白莲带着哭腔，“吓死人了，王爷怎么还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