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9、胶着

　　没有见过这样残酷的画面吧，年轻的脸庞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忍了又忍，才将喉间冒上来的酸水强咽回肚子里。额头上微微出了汗，却是微凉的，被这风一吹，冷冰冰地贴回到脑门上，猛地里打了个哆嗦。

　　或银或黑的衣甲早就混杂在一起，不遗余力地做着厮杀。鼓声，天际的闷雷声，还夹杂着那咚咚响着就似要从胸膛里蹦出来的心脏搏击声，敲震着耳膜，攻陷着年轻的意志。

　　天际的乌云翻滚而来，越逼越近，却好似上天都不忍再睁着明睹，非得扯过一片乌云将其视线挡住。

　　赵沁立于马上注视着战场上的一举一动，一进一退。他现在已隐隐看出一丝端倪。赵沁骑兵中有三分之一是新兵，那是新征入伍不过半年的军士。当初大批新兵新招入营时，自己从中挑选了一些以前曾经骑过马且身体较为敏捷灵活的，再配以良马，昼夜加以训练。一名好的骑兵的战斗力相当于五名步兵，而其训练的难度及所耗时间又何止是训练一名步兵的五倍呢！

　　赵沁自己所带的骑兵那是他下了极大苦功，投入大量人力财力，既要好马，又要人马合一，从他还在上京为做太平王爷时，前后足足花了八年时间才训练得略具雏形的一支队伍。这支队伍跟随他南征北战，在每个战场上都有如锋利的尖刀，可以有效且准确地划开敌方的咽喉。平八郡之乱，这支铁骑可是立也汗马功劳。当今元嘉皇上之所以对赵沁还这样顾忌，那就是因为赵沁手中握有这样一支天下闻名的骑兵。

　　现在场上杀得正热火朝天的黑衣甲骑士中三分之二为赵沁的旧部，他们前后腾挪，马术精良，攻守结合，丝丝不乱，和银衣甲的大略骑士是杀得你来我往，一时之间倒是不易分出胜负。

　　可那余下的另三分之一的骑兵，则是受训不足半年的新人，若是放在往时，赵沁是绝不会让这些骑兵上阵的。可是如今这情势，已让赵沁不得不如此。

　　这三分之一的骑兵尚远远未做到人马合一，刚上阵初时还能凭着一股勇气挥着大刀乱砍乱舞一通，初时还能斩落一两个敌将。可是待一落入阵中，眼中看去满天满眼的全是刀光枪影，□□大马又不能一切随心控制。就那半年所教的刀法一使出来，手脚俱软，浑不是那么回事。这样的新兵的破绽又岂不会被对方久经沙场的老将看出来？往往只几招之间便被大略骑兵斩于马下。

　　初时黑色岩石和巨浪一攻一守，攻如潮水，守如磐石，一时半会之间还看不出有哪方占了上风。待到大半个时辰过后，双方主将都慢慢看得出来，黑色的岩石根基已开始发生松动，其原因就在于那些新兵现在开始慢慢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势，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失了主的战马有很多从混战中奔出，悲鸣着向无人处狂奔而去。

　　赵沁皱着眉，身后的几名将领脸色也开始不好看起来。眼见黑衣甲骑士一个个栽倒在地，剩下的仍在苦苦支撑。初时还能一个银衣将士对上一黑衣将士，现在往往两个银衣人对阵一个黑衣人。再精良的骑士，战了这半日，哪能还能保得周全。

　　赵沁在心里哼了一声，心道，就算我这场戏要做足，却犯不着损了我自己的精锐。他一挥手，举起另一面令旗，高举于头顶，用力挥舞了一下，对身后一名将领道，“范将军，左中营，前进！”

　　范将军一策马上前接过令旗，回转马身，向身后大喊道，“左中营的儿郎们，跟我上前！”随着他这一声喊，元嘉营中的鼓点节奏突然又变，从原先急促如万马奔腾一下子转为低沉缓慢的声音，仿佛如一个巨人的步子，踏着不紧不缓但沉重无比、坚定无比的节奏向着敌方阵营而去。

　　左中营两万前锋，长刀在手，刀光映着坚毅的脸，迈着整齐的步伐，和着那背后的鼓声，跟在眼前骑马的范将军背后，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大略对面阵营也于此时催动了前锋阵营，银衣甲中配有张张藤牌，杆杆长枪，星星点点。

　　赵沁的左中营手里的长刀还是有一个决窍的，那是赵沁与刘、雷两人商议良久，才大力在军中推广开来的新武器。

　　长刀刀尾处有一处回环钩，这钩是专门用来绊马脚的。今天是这新武器的第一次上阵。左中营两万前锋早就接受过训练如何准确无误地勾到马脚，长刀刀柄也比较普通的为长，单凭这长刀若是近身肉搏未免太不占便宜，只能当棍使。可是若是在旷野之上，面对对方的马阵，这钩子倒是可以钩去马匹的性命。

　　为了更好地武装这支前锋，赵沁还令他们每人腰间多配了一把弯刀。在战场上，任何武器都没有刀来得有效率，杀人杀得更彻底。每人人手一柄长刀，再加一柄短刀，这种武器装备在整个元嘉也算是相当不得了了，仅次于骑兵营的预算。

　　果然，这支左中营堪堪冲到骑兵交战处，从外围包围了上去，逢着银衣甲骑士的马脚便钩。一时之间，众多马匹前蹄皆折，长声嘶鸣中跪倒在下，将马上骑士也摔了个嘴啃泥。这摔下来的骑士混杂在大军这中，不是被马踩了踢了，就是一刀被后背马上来人砍飞了脑袋。登时一片大乱。当然这支左中营也不是那么神钩手，也有很多元嘉的骑士被无辜钩中，纷纷摔下马来。

　　对面而来的银甲步兵此时加快速度，迅猛地迎上元嘉的步兵营，但毕竟后出发，被这马钩一钩之下，骑兵队里倒是又变得局势不明，混战成一团。步兵骑兵此时混杂在一起，步兵里冲驰而入骑兵，骑兵往往莫名所以地被地上突然伸出来的武器戳穿了大腿……

　　这般厮杀了又约有半个时辰，赵沁又挥旗令身后另一步兵营上前，对方银甲阵营里也相继涌现一批士兵，两股人马又在旷野里绞杀在一块。

　　终于，乌云终于布满天际，闷雷声是越来越大，高远的云层里隐隐有闪电掠过。风这时竟是停了。

　　赵沁紧抿着双唇，冷冷地看着眼前这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不住挥舞着手中的旗帜，此进彼退，包圈，突围，掩护……一道道命令随着他的令旗上下翻飞，被准确无误地传达了下去。元嘉的二十万大军（除去护城期间损失的失力，目前已不足二十万了）进退有章，攻守结合。若不是赵沁，真不敢让人相信这支行动自如的大军只简单受过半年的训练。

　　步兵营基本上已全部发动上阵，只赵沁身后尚余不足一万人的精锐，对面萧含山的情势也差不多。赵沁透过眼前这片血海，淡定的目光射向对面那伟岸的身影，眼光中不喜不悲。

　　赵沁微觉面上有点凉，竟是一滴水。两滴，三滴……赵沁抬头一看，天幕里竟是疏疏落落降下了大颗大颗的雨点。初时并不密集，雨点也很大，啪嗒一声落在脸上，还有点痛。渐渐的雨越落越密，直如扯线一般，满天密集的黄豆大颗粒，哗哗啦啦扣了盆子似地直往下倾泻。

　　天空中一道白光闪过，如一条蜿蜒的龙身，霎时消失。随之而来那如天军一般的惊雷声，轰隆隆，由远逼近，竟象是天上也为这场战争擂响了天鼓。

　　分不清是汗、是血、还是雨，视线模糊了，迅速抬手擦一擦，看清面前人影，再刺过去；一个打滚滑入泥浆中，脚下是根本没有着力点，到处湿滑，眼看着对面伸过来一条马腿，一下子就踹在自己胸前；一条长枪和一把长刀狠狠地压在一起，双方拼着力气要把对方逼退一步，看着雨水冲过对面那张年轻的脸孔，眼神是不是也有一丝恐惧呢……

　　血和着雨水，渐渐混和成了淡红色的小溪流。曾经染满鲜血的兵器此时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如明镜似的。砸在尸身上的大颗雨点，将年轻的脸上的泥士洗净，露出晴好的一张脸……

　　赵沁全身俱湿，但背脊挺得直直的，□□的雪儿也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这些雨点只不过如和风一般，全不在身上留下任何感觉。赵沁身后的将士也不敢退后，个个都挺直了身子端坐于马上，任雨水将全身打得湿透。

　　荣安。这里却是没有下雨。

　　赵硕的帐前，一匹高头大马，喷着大气，浑身汗如雨下，正被人牵走。帐里，赵硕立于桌前，周围立着三人。他满脸兴奋之光，也顾不上许多，大声问着跪于眼前的一人，“赵沁已跟大略开战了？”

　　“是！”伏于地上一人答道，“战事一开，穆平全城封锁，小人只得骑着马绕着山路迂回赶到荣安禀告王爷！”

　　“哈哈哈！好，好，好消息。”赵硕精瘦的脸上大笑之下露出了满脸的褶子，“你去右营领个赏，再下去好好休息吧！”

　　待那人恭身退出后，赵硕忍不住兴奋，走至三人面前，道，“这真是好消息，依三位之见，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