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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相惜 ...

  •   两军这时都擂起鼓来,本来双方初始鼓点节奏不同,但渐渐合二为一,成为天地间惟一的旋律。咚咚咚……绵长低沉的鼓音,一声声,一下下,将每个士兵身体内的血液都慢慢地尽数点燃,全身烧得发热,只恨不得立时就冲上前去和对手杀个痛快。

      两面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黑、一银两将军,手持兵器,在阵前相峙对望。身后各自数十万的大军,均严阵以待。

      过了一会,两骑马不约而同开始向对方小跑起来。得得声响,两骑马相向而驰,越驰越近。待两骑相差不足三丈之时,同时停了下来。身后两军的鼓声也于此时俱都停止,天地间一片肃穆。

      赵沁与萧含山此时俱都细细打量对方,对方名声那是早有所闻,可今日都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两人在心底都不约而同想到,原来他竟这样年轻!

      两人举手作礼,礼数一点也没落下,倒象是两位久未谋面的朋友乍然遇见,在官道上相互寒暄一般,浑不见身后那数十万的大军。

      萧含山含笑道,“赵王爷,素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人品出群,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赵沁也微笑道,“南定将定谬赞了!在下素闻萧将军领兵如神,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两人说的都是阵前常说的套话,打了这么些年的仗,这些话却是这两人第一次对对方将领说,在他们心中也许只有对方方配得上这些话。

      顿了一会,萧含山续道,“赵王爷,今日这一战……不知我俩当中谁会取胜?”赵沁沉默不语。萧含山一笑,道,“其实我……并无必胜的决心。”

      赵沁动容道,“将军……其实我也没有这等把握。”

      两人此时均是对视一笑,眼中升起惺惺相惜之情。

      萧含山道,“赵王爷,在下是对王爷之能钦佩己久了。其实我早就想过若两国不再起争端,我能南游到贵国,定当与王爷把酒言欢。听闻贵国的女儿红最有南国风味,我可是向往很久了。可惜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是要在战场上决一胜负。”言辞诚恳,心下颇有遗憾之意。

      赵沁笑道,“将军之愿亦为在下之愿。只可惜你我二人均身不由己,待此间战事一了,在下倒是极愿意尽地主之谊的。不过届时将军却是要以游人的身份来我朝,在下必定扫庐暖酒,以待将军。”嘴角轻含笑,在马上双手合礼向萧含山一揖。

      萧含山忙直身回手一揖,叹道,“赵王爷,谢谢你的好意。只待今日战事一了,在下是一定会前往贵国好好游览一番的。只盼着王爷能做在下的向导。”

      赵沁笑道,“将军盛情,在下愧不敢当。也好,我与将军击掌相约,若他日将军能来我朝,在下一定尽心尽力接待。”

      萧含山一笑,两人互伸出手掌在空中相击一下。随即策马后退,又相互对视一笑,笑容里是一种了解,一种感悟。扭转马身,向己方大军阵营前驰回。

      两人在大军之前说的这些话全属平常家常话,身后的大军是听不到他们所说的一个字的。这些话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及这一触即发的大战,倒象是两个老朋友在絮絮叨叨地谈论下次相遇的时间、地点,哪里还有半分纵横驰骋的武将风范?在他们身后的大军,当他们的主帅单骑上前时,每个人心里都悬了起来,手紧紧握着兵器,眼睛瞪得大大地直视着阵前一黑一银两条人影。心里想着如果看到哪里有稍微一点小小的不对,立刻就是要冲上去的。

      穆平城外这数十万人,只有这两人的心情在此时最为平常。谈笑间,说的也是一些最为琐碎的事情,字字真切,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也没能让两人变了颜色。也惟有此二人,方能在此境地,说出平淡而却又似与战事毫不相干的话来。

      两人骑着马驰回自己的阵列前时,心里皆不由得升起一股莫名情绪,淡淡的佩服,淡淡的惋惜,还有一种身不由己的淡淡的无奈。

      赵沁驰回阵前,稍稍有一刻低眉,手里握的缰绳有点松垂。但只一瞬间,他猛地抬起了头,目光清洌。手上勒紧了马缰,他轻拍着马的脖子,低声道,“雪儿雪儿,今日你可是要奋勇一搏了。”雪儿已是一匹骁勇的战马,早已见惯了这等场面。听闻主人这般说话,只是略甩了甩头,长长的鬃毛飘散了开来。

      赵沁一策缰,马身回转,已是面向大略的大军。对面萧含山也于此时策转马身,两人均是面向而立。相距已远,已看不太清对方的面部表情。

      赵沁面色端凝,沉声道,“擂鼓!”身后几十张牛皮大鼓震天响地擂起来,大略军中此时的鼓声也应声而起。此时的鼓战已跟初鼓不相同,但闻声声急促,如惊天雷般密集狂暴地落下。两军将士此时均不约而同张开口,随着鼓点的节奏,“嗬嗬嗬嗬……”大喊出声来。双方军士均以手里的长枪和长矛随着鼓声节奏一下一下重击着地面,重击声混杂在一起,砰砰地巨响,再加上千军万马发出的嗬嗬声,还未开战,整片旷野里就弥漫着夺人的气魄。

      赵沁退回阵营中间,左右均排列着几位将军,雷元浩并不在其中。

      身旁一名将军恭身送上几面令旗,旗面涂成各种颜色,那是在大军交战当中号令各部前进后退布阵的令旗。赵沁抽出一面令旗,看到对面萧含山也于同时举起一面旗帜。赵沁将令旗向前一挥,大声喝道,“骑兵阵营,上前!”

      对面,大略阵营里,立于最前方的一片银色巨浪此时也呼喝着,将长枪紧握于手,纵马狂奔向己方奔来。马上长枪如林,闪着寒光,根根都带着夺人性命的凛然之气。

      这边元嘉阵营里如黑色的岩石的骑兵队仿佛在这一瞬间得到了生命一般,顿时活化起来。弯刀齐刷刷哗地一声指向前方,几万匹军马此时同时迈开四蹄,将整个黑色阵营催动起来,直直地冲向对面那片银色的波浪。

      银色的巨浪与黑色的岩石在旷野中央轰然相撞,顿时发出震天的杀声。马的惨鸣声,血雾的飞溅,断裂的四肢还有头颅不断地升起落下……

      巨浪不断地冲刷着岩石,后一浪绝不比前一浪来得稍有半分凝滞,仿佛涨潮时节一般。前一浪攻势稍微退下,后一浪带着更大的冲击力又迎面而上。黑色岩石却如亘古起就已屹立于此,扎着稳固的根基,已与大地结为浑然一体。任由岁月变迁,任由海浪的冲击,始终岿然不动。

      这边一黑衣将士提刀上前,低头躲过对面银甲将士挥舞过来的一枪,手中长刀顺势刺入对手的小腹。银甲将士惨呼一声,重重落下马来;就在黑衣将士得手后欲将手中刀从对方身体中拔出时,没有发现在他身侧一银甲将士一□□来,深深扎入了自己的背心,哼也不哼一声,掉下马来;那边一匹战马长嘶人立起来,却是马腹上深深地被刺了一刀,鲜血长流,马上的骑士登时被掀翻下马,可是脚蹬还绊着,身子顿时被倾翻的马匹重重压在下面,长声惨呼中,一名跟上的敌方将士长枪一挥,人头顿时不见;更远一边,两个敌对的骑士手中长刀长枪乒乒乓乓打在一起,一时之间倒是分不出胜负,眼中射出凶光,恨不得立时将对手斩于马下;这边元嘉的黑衣士兵一个回马枪,将一银衣甲骑士刺翻于马下;一名元嘉士兵刚从地上爬起,哗啦一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前胸已透出一根长枪……

      更多的将士你来我往,身上大多已是鲜血长流,人的惨嚎声再加上马匹的悲鸣声,声声混杂着双方大军中传来的擂鼓声,真的是地动山摇。

      各色马匹,各色军饰的兵士来往搏杀,鲜血沿着躯体,沿着马身汩汩流下。马上将士均是骑术好手,有的人单手持缰,另一手挥舞着兵器口里呼嗬出声,与另一人纠战在一起。有的士兵骑术更精,双手互握兵器,仅以大腿的夹力控制着马匹的前进后退,一纵一跃之间,均有另一方将士应声倒下。

      此时的厮杀已与那日夜袭大不相同。夜袭之时,全靠火把照亮,一方攻一方守。凭着地利,守城一方可以见地制异,占有据高临下之势,将攻城的态势一一化解。在火光中,血液及生命的流逝都带着黑暗的成分。

      如今这场野战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马平川之地,连交战对手脸上的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兵器重击骨头的碎裂声,刀口刺入对方体内豁拉地一声,温热的血液随之溅在脸上、手上,满身衣饰俱被鲜血沾满。这一切都来得比暗夜里要清楚太多太多,就是如此清晰地将生杀予夺呈现于眼前,呈现于天地之间。

      天上的太阳这时已渐渐隐入云层,而天际边的黑云却翻滚而来,旷野里的风顿时大了许多。

      岿然不动的是步兵营,同样也是一样年轻的面孔,或许其中还有许多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年青人,他们就这样直面地看待着面前的屠杀。战争,正以最直接的形式,给这些即将以杀戳为生的军人上着最生动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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