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7、对阵

　　元嘉军营里的大帐中，刘参宇道，“……王爷此番须得正名。今上虽然目前大力起用新人，但施政尚未有何大错。况且八郡之乱虽说是王爷您平定的，天下百姓莫不景仰您，但他们毕竟还是会感念皇上的恩德，在他们眼中，皇上未必不好。”

　　雷元浩道，“是，就算咱们现在起兵，也未必能得天下人之心。”

　　刘参宇道，“朝中的亲贵手无兵权，大多数人心里感念直武门王爷相救之恩，倒是不用多虑，我看他们都是会倒向王爷您这边的。就是军部有点难度。”

　　雷元浩急道，“我不是还是些旧部嘛！”

　　刘参宇微微摇头道，“此番必定得从长计议，上京中三位将军是肯定会听命于王爷的，但这些年郑太师也不曾将功夫落下，他营谋日久。现在算起来兵力，就算我们将荣安那批大军算在其内，我们顶多也只占四成。”

　　雷元浩听闻如此说，心里一合计，确是如此，不由得蹙了眉。

　　赵沁沉吟道，“两位大哥为小弟的事是谋划良久了，小弟真是要多谢两位大哥。依小弟之见，目前还是隐忍为上。但却不会再象以往那样听凭皇兄的任意调谴。在我看来，还是先从朝廷入手。我们三人先是平复八郡之乱离京五年，现在又被派来边城督工，朝中的情形我们都已不太熟悉。皇兄这几年来起用了大量的新人，这些人未必会为我所用，只怕会大大阻碍我。老臣虽在，但依他们的性格，未到能一眼瞧出胜负之时，是断不会轻易倒向我这边的。”

　　雷元浩道，“那依王爷您看呢？”

　　赵沁微笑道，“大哥，我不是说了嘛，就我们三人在时，我们还是以兄弟相称。”

　　雷元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王、哦，不，但听三弟的吩咐。”

　　赵沁微笑道，“依我看来，赵硕此次前来倒是给了我回京的一个大好机会，只要我们当机立断。回京之后，我和二哥便要好好筹划一下朝中的事了。”

　　雷元浩急道，“三弟，怎么光有你和二弟的事，那我呢？”

　　赵沁道，“大哥莫急，我们能不能回京，还要依仗在大哥的身上呢。”

　　刘参宇此时已有点明白，微微点着头。

　　雷元浩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的不明白。赵沁方慢慢道来……

　　这一长谈直到天色微明，刘、雷两人方从帐中鱼贯而出。帐前侍卫俱都离帐五丈开外，这是赵沁特意吩咐的。

　　过了一会，赵沁方从帐中迈出，脸色清明，一点也看不出一夜未睡的样子。他伸手招过一名亲卫，道，“传令下去，吃过早饭后，全军整装待发。”那名亲卫一惊，心道，终于要开战了。当下不敢多说，领命而去。

　　天色已大亮，只是这太阳始终躲在云层之后，远远的天际北边还好似有些翻滚的乌云。

　　穆平外的平野上，萧含山此时已着好银衣甲，英俊的脸上不怒自威。他提着一杆长长的银枪，腰间别着一把大刀，□□的青骢大马不住地刨着蹄子，呼呼地向外喷气。

　　他背后是一面随风烈烈作响的大旗，旗上是血红的萧字。那面旗下当先是四万铁骑兵，俱是银色衣甲。这四万人的胳膊上俱系有一根红色丝带，这是大略骑兵的风俗。铁骑兵的盔甲俱擦得锃亮，手中的长茅莫不在发出摄人的寒光。四万匹马被约束得规规矩矩，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只轻闻有马嘶声，却不见任一匹马走多了步子，乱了阵形。

　　能把一支骑兵队伍训练得如为一体，萧含山在这支骑兵队上可是花费了不下七八年的时间和心血。前些日子的攻城，萧含山一直没有让骑兵队上前，骑兵本就不适合攻城，最适合突围及野战。今天在穆平城外这片早就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萧含山终于将这四万名他最得意的骑兵阵列于前。

　　天地萧萧，寒风阵阵，一片银色的大浪，震摄着穆平城上所有的元嘉人。

　　在骑兵的左右及后部，步列着二十万的步兵，其中三分之一为藤牌兵。他们手中都有一面藤牌，这面藤牌，是拿坚韧的藤条编成框架，再在其上紧紧覆着硝制过的牛皮。这样其坚韧度完全可以抵挡远距离箭矢的袭击，就算近身搏战，也可以抵挡一般力道的冲击。更何况，在藤牌的边缘处，还每隔一段距离嵌有一把尖刀，刀尖锋利，若是战场上被刺中，也定会受伤不小。

　　剩余的则为普通的步兵，按萧含山的战法，是每两名步兵配一名藤牌兵。当步兵上前与敌人厮杀时，这名藤牌兵便要举起藤牌负责尽量为这两名步兵抵挡流矢，且要负起偷袭对手的作用。是以三人为一单位，同进同退，这样等于又各自结成了一个有守有攻的小阵营。顿时使自身受损率大大降低，而自己的杀伤力却倍增。萧含山为大略第一大将的名头决不是虚来的。

　　这二十几万人，雅雀无声地立着，除了偶尔的马鸣声，竟是一个咳嗽也不闻。

　　得得得，慕玄骑着马驰到萧含山面前，拱手行礼，道，“将军，已派人下战书与赵沁，算来赵沁也该回复了。”

　　萧含山点头不语，慕玄禀告完毕后，策马退后立于萧含山身后，与其余将领并列一排。这些将领对望一眼，眼神中颇有不相信之意。前些日子己方也是这般几次三番下战书，赵沁却跟缩头乌龟一样，一个字也不回，死死地守在城后，据着天险，决不开战。今天将军带着全部兵马列阵于前，难道不怕象上几次那样无功而返吗？

　　怀疑是怀疑，但脸上是一点也不能露出来的。凛冽的风刮在脸上，竟有些开始痛起来，天气是越来越冷了。天上的日头已拨开云层露出头来，却白惨惨的，照在身上一点暖意也没有。

　　正在有些不奈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身后士兵有些骚动，慕玄定睛向前一望，只见前方关闭了许久的穆平大门，竟是慢慢打开。

　　沉重的黑褐色的大门，早吸透了大略及元嘉儿郎的鲜血。门上各种兵器伤痕俱在，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坑，那是被炮弹炸出来的。它如一张老人的脸，刻满了记忆，让人由然心生崇敬。

　　终于大门轰地一声全然洞开，露出城墙门洞里幽暗的长道及那片隐隐约约森然的刀光。此时大略兵士的心里全都猛然跳了一下。大门开处，在城墙的阴影里，终于，元嘉兵士列着方队，鱼贯而出。

　　从这大门里走出的就是要与自己性命相搏的对手，他们手里的武器随时可以刺入自己的身体，夺去自己的性命，使自己永不能睁眼回归故里……但，大略的兵士此时全都是以崇敬的目光看着元嘉人。这是他们的萧将军教导他们的，要尊敬自己的对手，因为只有英雄才能夺去英雄的性命，而战场上的大略儿郎哪一位不是英雄？！

　　秋风萧杀，穆平城外的这片土地上早就寸草不生，脚下的泥土已渐渐变成了赤褐色，那是鲜血浸渍的缘故。曾有多少人永远倒在这里，再也不能回到家乡，眼睛再也见不到爱人的脸庞，耳中再也听不到熟悉温暖的话语，双手再也触不到柔软的肌肤……他们的年纪都还很轻，张张脸都生机勃勃，人世间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经历过，父母的恩情尚未报答完，或许还有一位姑娘在朝朝暮暮盼着他的回归。可是今日，在远离家乡的这片陌生土地上，顷刻间他的生命就要不属于自己，要将自己最珍贵的生命奉献于朝廷，奉献于这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目的的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除了衣甲的铿锵声，元嘉的步兵终于在城前平地上排列好了阵形。黑衣黑甲，手背由于用力握紧兵器的关系隐隐透出了青筋。

　　一阵马蹄声，从门内长道中奔出了战马，两匹一组，得得声响，一组组地列于步兵阵前，组成整齐的方块阵营。马上将士俱是黑衣黑甲，手持长柄弯刀，长柄尾部还有锋利的倒勾，那是在回马枪里好给敌人以痛击的利器。马上骑士马术娴熟，控马自如，两匹一组丝毫不见纷乱，蹄子仿佛同时落下，又同时抬起，端的是精良的骑兵。

　　骑兵布阵快多了，不一会功夫，就组成了一块黑色的巨大的岩石状的队列。控稳马后，整个骑兵阵与步兵阵也是静无一声。元嘉此次的骑兵也有四万人，三分之一是新兵在半年之内急训而成，另三分之二是赵沁的旧部，跟着赵沁打了五年的平叛之战，在烽火连天中，早就锻炼成了一支整个中原大地都闻名的赵家骑军。

　　元嘉营中这时响起隆隆鼓声，咚咚咚，一丝豪迈，一丝悲壮，阵阵鼓点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对阵双方的士兵的心上。鼓声中，城门处，一黑衣黑甲将军策着一匹马，缓步走了出来。马全身雪白，只尾巴处一点淡黑，马上之人正是赵沁。他提一柄长柄弯刀，刀身墨黑，只刀口处隐隐透着血光，这定是一把饱饮人血的兵器。他身后随着几名骑马的将士，一面大旗迎风飞舞，上书大大黑色的赵字。

　　赵沁策马立于军前，与对面银衣甲的萧含山远远对望。隔着这空旷的平野，看着对方整齐的军列，两人眼里都流露出赞赏及佩服之色。惺惺相惜，自古英雄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