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月夜 ...
-
秋夜总是很凉的。我回到屋里,同床的人儿依旧沉睡,我轻手轻脚地褪去衫子,在她身边静躺下来。双手交握于胸前。从战事开始,府里的夜晚就再也没有虫鸣和鸟叫。一片静默里,睡意丝毫不见,我竟是这样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一起床,燕儿大呼小叫,“尘儿,你的眼睛怎么成这样?你昨晚没睡好吗?”捧着我的脸左瞧右瞧。
我就是喜欢她这种直白的表达方式,所以任由她揉搓我的脸,嘻嘻笑着由她看,也不多做解释。最后她决定拿些茶叶给我敷敷眼睛,又数落了我一顿,说我是个脑子里犯糊涂的家伙,为了几只小鸡小鸭就睡不着觉。她既这样说,我也就默认了。
既是已将事情告诉小九,我心情就好多了,该如何处置这件事,自有他们考虑。我就似肩头放下一个大担子,虽然眼圈有点发青,但整个人顿时轻松不少。
喂了点玉米粒给那些个绒球,又为它们添了点食水,收拾收拾,到府门口唤上老马老魏就出府买菜去了。
说是买菜,其时谁不知道这城中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买。允许撤离的命令一下,几日时间,城里的小商小贩能走的都几乎走光了,街道早已是冷冷清清。城里一些富户,一般集中在穆平南面,那里的宅院都相当大。他们倒还是留下些老家人看守,但基本上是大门紧锁。一般百姓所住的普通街巷,早就没有了当日的喧闹,家家户户都闭着门。我也曾见一些门户的锁被撬开的痕迹,想是一些小贼,趁着人去楼空之际,想发点小财。但没过多久,穆平里的巡逻士兵也多了起来,在白日里时不时见到两队卫兵交叉而过。这样,这些小偷小摸的情况也不常见了。
除去这些巡逻的士兵,整个穆平此时真是显得无比寂寥。有时站在街心,秋日淡薄的日头照在空旷的大街上,两旁的店门紧锁,四下里不闻一丝人声,心里是不能不感到悲凉的。
虽说没什么东西可买,但每日里能够这么光明正大的出府,暂时不用做打扫的工作,旁边还有两个亲兵保护,在空旷的城里悠哉游哉地漫步走上个把时辰,倒是非常惬意。总比闷在府里不停地干活要好。正由于此,燕儿她们三个都是非常地羡慕我,每日里等我回府,她们总爱围拢上来缠着我讲述现时城里的情况。我也愿意详尽地告诉她们。
今天虽然身体有点儿疲倦,但精神上还是相当振奋,脚下是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户青长街,就是从这里往右拐第三个巷口是我遇见小锤子的地方。想到那个可爱的小毛头,我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又转念想到就是他平白无故给我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又不禁摇了摇了头。
既到了这,也是由于没东西可买,我就直接往小锤子所住的小巷那儿去了,老马和老魏紧跟在我的手面。
小锤子的家果然大门紧闭,上面扣着一把大大的将军锁。看着那把锁,我心里想着,小锤子和他娘早就在赶往泗塘的路上了吧。小锤子心里是不是一直很记挂着小花和小白,他娘一定会在身旁安慰他的。而他的父亲正在泗塘等着他们,很快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其实小锤子何尝不是一个幸福的小人儿呀。
想到这,不禁鼻子微酸,不想让老马和老魏看见,于是回过了头。
小锤子家的左邻就是那日我看到藏匿黑药粉的那户人家,正是阳光正好的时候,它也同样是大门紧闭。我装做不留意的样子想从门缝往里瞧瞧,可是门却闭合得很好,一丝亮光也透不进。
我琢磨一下,我没有飞檐走壁的功夫,这么光天化日的,我是没那本事飞到屋顶上去看里面的情形的。就算小锤子家里有一棵大树,我当日也是爬着上去才看到了邻屋的情形。可现在我也不能大日头下命人凿开小锤子家的门再进去爬树吧。如果这些黑药粉真的是有人蓄意存放在这儿,就一定会有人看守,我这么一折腾,保不定立马就有人会去通风报信。说不定我的目的没达到,反而会害了厉王的大事。不行,这种事我可不干。于是我立即打消了翻屋查看的念头。
在这地方我也不敢多留,我上回已来过一次,这回又来,身边还有两个厉王的亲兵,待得久了也肯定不妥。我只得趁转身欲走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狠狠扫了一下门前的地面,希望可以看出一些脚印什么的。可惜那上面却干干净净,好象有人仔细地打扫过了。
什么也探不到,我只能打道回府。边走边心里琢磨着,没准小九昨晚离了我之后,马上就告知了厉王,于是厉王立即派人来收了这些物品,也顺便派人将这里都收拾妥当,所以方会这般干净。这么一想,心里倒是释然起来,脚步轻快地回了府。
又过了四五天,厉王一直没有回府,我也没有再见到小九,从北城那里也是没有一丝消息传回来。这些日子我连府门也不大出了,反正街上空空荡荡,也没啥东西好买。在一个空城里晃荡,虽说有来往的士兵,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慌张的。于是没事闲下来还是在府里跟着燕儿学些针线活。
这天掌了灯后,我和燕儿归了房,燕儿躺着,我挨着油灯旁边继续为那个“馒头”奋战。由于这些天厉王没有回府,燕儿倒没有前几日那般累,躺倒在床上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无非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了一会,燕儿道,“尘儿,你知道我以前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告诉你啊,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间自个的针线铺子。”
她停一会,嘴角含笑道,“以前,我想着把这些年的例银子都存下来,等到老爷恩准了,我就带着这些钱帮城里的甘大娘做活。甘大娘的针线可是咱这里的一绝呢。好多小姑娘家都求着让甘大娘教自个手艺。”说完略微抬眼看看我手里的活计,撇一撇嘴,“象你这样的,甘大娘拿去做鞋垫都嫌丑。”
我轻轻一笑,不理她,继续扎针。
燕儿将头慢慢放回枕上,静了一会,又道,“可是现在啊……尘儿,你说,穆平能守得住吗?”
针猛地刺了我指尖一下,我哎哟一声,指尖上顿时冒出一粒血点。我慌忙将手里的帕子捂了上去,顿时在帕面留下一个暗红的小点。燕儿也忙忙地起身,查看我的伤处。我连道,“小伤,小伤。你知道我做这些是最笨的了。”
燕儿见伤口很小,做针线活的哪个不挨针刺过,也就罢了。
她躺回床上,说了我几句,又继续前面的话题,“尘儿,我总想着,我自小无父无母,是被老爷太太自小买进府里做丫头的。王爷进城这么些天,只见他待下人宽厚,从没有责罚的。前些日子王爷又说许我们离府,那时我心里就挺难受。虽说我没见过王爷几面,但王爷做的这些事,都让人不由得心里感激。我当时就立下心,只要王爷在哪,只要他不赶我,我就一定到哪都随着他,尽心尽力地做一个他跟前的小丫头。”
她侧过脸,看着我,“尘儿,你说我傻吗?我们是做下人的,现在却背地里议论着主子,要是主子知道了,定是会怪责我们的。”她叹一口气,“如果城破了,我也只求王爷能平平安安……”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一时说不出什么。她安静了会,打了个呵欠,道,“我先睡了哦,你也别太晚了,那油灯的烟薰得脸都油乎乎的。”嘟嚷了几句,翻身向里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而我却静静坐在床上,想着她刚才说的话,怎么都不能平静下来。不会又是一个失眠之夜吧,我无奈地苦笑一下,吹熄了灯,正打算脱了衣衫也躺下来。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院门口传来叩门声,笃笃几下,隔一会,又是笃笃几下。我想也不想,下了床寻了鞋子,悄然无声地来到小院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的正是小九。
他脸色平静,眼光温柔地看着我,“你还没睡吧?”
我轻轻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脸上不由露出笑来。
他笑道,“我也是睡不着,想找你聊聊。你能出得来吗?”
我毫不犹豫的点头。他一笑,牵起了我的手,道,“我带你走,可以快一点。要抓紧了哦。”话一说完,他脚一点地,蹭地一下就跃上了屋檐。脚下不停,踩着屋顶,踏着风声,直往前奔去。
我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响,不敢睁眼看脚下。他的掌心宽大温暖,将我的小手紧紧包含其中。自跃上了屋顶,只见整座城里四下静黑一片,惟有几点廖落的烛火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头顶是下弦月,淡黄的月光扫在各座屋顶上,心里却是欢快得似要唱出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