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32、屋顶(一)

　　辨认方向，我们是在往穆平的西南方而去，那里向来是富户聚集居住的地方，楼房也比邻近的要高。

　　越过一片又一处低矮的民房，正面影影绰绰里有一幢三层高的大屋，全无灯火。小九拉着我的手，提气一跃起，我和他两人就稳稳地落在了屋面上。头次立于这么高的屋顶，我忍不住轻晃了两下。他牵着我的手面向北坐下，这才松开了我的手。

　　我俩并肩坐着，北城城墙上一带红光，远处看去，恰如一条暗红的长丝带，将夜幕与地面划成了两半。脚底下黑暗里依稀可辨的是一座座的房屋，不管是高耸的也好，还是低矮的也好，统统没有光亮，静静地伏在脚底，犹如一头头安睡了的巨兽。头顶是淡淡的月光，凉的风一个劲地拂在身上，微微有点冷。

　　小九不语地解下外衣搭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我默然地受了，已经不用言谢。

　　“还是有钱人家好，可以把楼起得高些。在楼上看到的景象的确比平地看起来要更有趣，怪不得有钱人家总爱起高楼呢。”我轻轻说道。语音随风声而去，散在空中，有种飘渺的味道。

　　小九不语，过一会方道，“有钱就一定好吗？”

　　我笑道，“恩，这我也不知道。我自小没有父母，是亲戚将我养大的，一直都不是有钱人。告诉你，我手里还从来没有握过钱呢。就是前段日子出门买东西，也都是老马和老魏提着钱袋。所以你要我说有钱是否真好，我倒真的不容易回答。”

　　小九转脸笑道，“是吗？”

　　我点点头，又接着道，“只是我却知道，有了钱可以吃饱肚子，可以有衣服穿，生了病也可以请大夫。这些好处却是没钱的人做不到的。”

　　小九笑道，“那倒也是。”

　　我又道，“还有，你瞧我们脚底下的这屋子，可以起得这么高，住起来也肯定舒服得多。象我日常所见的百姓，能有间小屋可以挡风避雨就已足够。这有钱没钱还真的蛮大差别。”

　　小九道，“那你是想很有钱？”

　　我道，“那倒不见得。我只觉得如果我能一生平平安安，身体不生什么病，家人都能团聚在一块，就已经足够。我又不是什么贪心的人。”

　　小九道，“一家人团聚……”过一会，他问道，“尘儿，你……父母都不在了吗？”

　　我低头道，“是的。我根本就没有见过他们，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声音竟是有些儿颤抖。

　　小九握了我的手，从他手上传来的温度让我不由抬眼看他。四下里虽然黑暗，但他的眸子却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他低声道，“对不起，让你想到难过的事情了。”

　　我轻轻摇头，“没什么，已经惯了。你瞧我无父无母也一样长到这样大了啊。”我轻叹一口气，“我只是担心我的妹妹，自从在苦役营里我被王爷救回来后，就再没她的消息。只知道她被大略掳走了……”

　　小九道，“你放心，苍天有眼，定会让你们姐妹再重聚的。”

　　我笑道，“好，承你之说，我是一定会等到我妹妹的。”

　　他一笑。过了一会道，“我和你都一样是孤独的人。你有个妹妹与你感情相谐，我家中却还有父亲与一大帮叔伯兄弟姐妹，但有却跟没有一样。”

　　我奇道，“你有很多亲人吗？”

　　他转头望向北边，点点头，道，“是，我生在一个很大的家庭里。”

　　我道，“既然有那么多兄弟姐妹，为什么你还觉得孤独？”

　　好一会小九不答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远方，我也不出声，静静坐于他的身边。

　　终于他开口道，“尘儿，其实我很羡慕你。虽然你父母早逝，你从未见过他们，可你有个妹妹却与你感情深厚，你们两个互相扶持，这些在……押送你们的路上我都亲眼怕见。你们姐妹的感情之深，很是让我感动。”他顿一顿，道，“而在我的家里……却一点这样的感情也没有。”

　　我大奇，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亲人之间却连亲情也没有吗？但我忍住了出言相询。

　　小九这时转脸向我，道，“尘儿，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我家里的事。今天我却想跟你说说，你愿意听吗？”

　　我轻轻点点头，道，“我愿意。”

　　小九微微一笑，又转头向北，考虑了一下，在整理思绪究竟从何说起。

　　过了一会，他缓缓道，“我们家是一个很大的家庭，怎么说呢，家里是相当的有权有势。我有好几个叔叔伯伯，有更多的叔伯兄弟姐妹。我是我父亲的长子，但在叔伯兄弟里排行第九，所以小名就叫小九。”

　　我也扭转头面向北城那一带的红光，秋夜的风吹在脸上，冰凉的。

　　“在这么大的家庭里，家主的地位是最高的，他拥有决定家里一切事务的权利，家族里的人都得无条件地服从家主的命令。所以谁都对这家主的位置垂涎三尺。

　　“十九年前，我爹成了家主，也就是在那年他得了我。父亲当时非常高兴，光是大摆宴席就摆了一个月。所有家族里的人都来道贺，礼物送了很多，我娘说当时光这些礼物就装了有五间屋子。

　　“我娘的身子却也是在那年慢慢地虚弱了下去。”他停了下来，我侧眼看他，他眼中隐隐有泪光。我不禁回握他的手，他感觉到我手上的力度，回望我，眼中有感激之色。

　　他续道，“我爹与我娘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好。但我娘当年只是伺候我爹的一个小丫头。我爹当时一意要娶我娘，家里大人拦不住，只得同意。但坚决不给我娘正室的名份，说是我娘身份不配。我娘当时同意了，于是嫁给了我爹。

　　“我爹初时待我娘极好，两人琴瑟和谐，那些年里生活得相当幸福。我娘是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德容言工俱是上上之选。她性格又极温柔，面对家族里长辈的为难，总是竭力忍让，委曲求全。”小九的话又停了下来，他的眼里满是伤痛，准是回忆起远方那个温柔可亲的身影。

　　小九缓了一口气，又接着道，“后来我爹当上了家主之位，我娘本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到头，我爹终可以给一个正式的名份与我娘，但没想到，家里的长辈却以绵延福祚为由，让我爹尽快娶一身份相当的女子做正室。我爹在这方面意志不坚，经不住劝，终于在我周岁未到之时迎娶了正室。

　　“大娘出生于富贵人家，本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嫁于我爹后，家里人全都奉承迎合大娘，在大娘跟前说我娘的不好，说得多了，大娘也就慢慢信了，从此待我娘就大不如前。家里的下人见大娘轻慢我娘，也都跟着轻贱我娘起来，我娘是活得越来越苦。

　　“我娘本来就靠着对爹的一份深情坚持至此，但耐不住这份苦楚，身体竟是越来越弱，时常生病。这一病又落了家里人的口实，说我娘骄傲自大，自恃有爹的宠爱，全不将其余人放在眼里。

　　“这段日子里，我是慢慢长大，而大娘却一无所出。再加上大娘又听多家里人对我娘的腹诽，竟自作主张要为我爹纳妾。于是，很多有名望的家族将他们的待字闺中的女儿纷纷献宝一般送来我家。

　　“我爹初时还能抵挡得住，到最后也终于磨不过族人的压力。而更重要的……我娘日渐衰弱，怎比得上那些垂髫少女的吸引力？”小九言及此，紧紧握着拳，嘴角抿成一个弧度，定定地注视着前方。

　　“终于，我爹开始纳妾，一个接着一个。那些依靠我家生活的人也纷纷献上各色美女给我爹。虽说我爹并不是一个穷奢极欲的人，但由此，对我娘竟是慢慢淡了。

　　“我娘是那种纵有千般委屈也要藏在肚子里的人。初时家里的长辈不给好脸色，她都一一忍了下来，只要一面对我爹，她都是展现出最快乐最开心的一面，想着法子让我爹开心。那时我爹就是我娘的一切。

　　“可是……当我爹越来越听信大娘和下人的话，纳的妾室也越来越多之后，我娘的房里就再也见不到我爹的身影了。”

　　听到这，我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酸楚。虽然我年纪尚幼，对于情爱所知甚少。但同样身为女人，竟听到有人竟如斯为情所苦，心下也是一阵凄然。再加上此人是小九的母亲，我更是感到心中凄惨。

　　我握着小九的手，用坚定的目光看着他，他也回望于我。眼里的痛楚慢慢淡去，终于恢复一双清眸。初次见他是在押运的途中，那时印象只是清秀。现在终于可以细看，眉眼处竟如雕工般的细巧，虽加入了男性的一些粗线条，但仅凭大概，可以想见他母亲当年是怎样的一个美人。

　　我轻轻道，“你娘很美吧？”

　　小九道，“是，很美。”

　　我道，“你长得很象她？”

　　小九轻笑，“怎么问这个？是，我是长得比较象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