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28、藏匿(一)

　　听他说得有趣，我不由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他正自喃喃跟怀里的小猪说个不停，觉得有片影子罩在身上，抬起头来，看到了我，又看到了站于我身后的两个亲兵。他噔地站起来，满脸的不高兴，小嘴嘟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戒备地看着我们。

　　我轻轻向后摆手示意老马和老魏向后退，我知道这两个军人脸上的表情可是不会有利于我跟这个小男孩交谈的。于是老马和老魏提着满手的鸡鸭往后退了约有五步远，我看着距离，他们已经不会再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了。

　　我轻声说，“你的小白真可爱。”我还是站在原地不动，面对这样戒备的小孩，过早做出太亲热的动作只会让他更是生疑。

　　我又笑道，“我叫尘儿，是县府里的丫头。你瞧，我后面那两个人，都跟我一样是下人。县府里最近很缺吃的东西，所以我们才出来看有什么可买回府去的。可巧遇见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微斜着头，眉头拧在一块，紧紧地把小猪往怀里揽。我又一笑，“我这里有两块松子糖，你可以喂给你的小白吃。”我从怀里掏出一小纸包，伸过手去递给他。

　　毕竟是小孩子，一听到是糖就有点心活了，可是又吃不准我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犹犹豫豫地不愿接。我打开纸包，拿出一块黄色的松子糖，上面淡淡地涂了一层糖浆，在阳光下隐隐透出金黄色。我把糖放在嘴里含了，轻轻咂咂两声，对小男孩说，“很好吃的，这可是我自个做的呢。来，都给了你吧。”

　　小家伙见到我亲自吃了糖，方才慢慢放心下来，又是心里实在记挂这糖，忙一伸手，从我手里把纸包接了过去。

　　我一笑，遇见这小男孩，再至于送糖给他，无非只是一时地好奇与好玩。又因为他也是穆平人，从他刚才说的话就知道他也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对于这么点大的小孩，离开故土又在一个新的地方生存生活下去，想来在心理承受上比大人来得更容易。当初我和李空是在茫然无知的状态下，离开了生活长达六年的地方。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前途希望的渺茫，背井离乡的凄凉，是否又跟这小男孩一样呢？可他终究还有娘亲陪在身旁，这却比当初的我们强太多了。心里不由得有些伤感，低了头回转身正想走。

　　只听这小男孩道，“你别走！我叫小锤子，这是小白！”我一听，不由回头，向他一笑。他嘴里一鼓一鼓的，已经吃了一颗松子糖进去。手里还拿着另一块糖，正急急忙忙地往小白嘴里塞。

　　他又道，“这糖很好吃，你还有吗？”

　　我微微一笑，道，“没有了，可惜了呢。”这仗打了这么久，别说原料缺乏，就算齐全也没人有心思去做这零嘴。这一包糖还是我前些时候在厨里帮工时做的，之后就再没心思去做过。

　　他不太相信地摇了摇头，眼睛转了一圈，又看看我身后那两个亲兵，又对我说，“那……我可以用我养的小鸡和你换糖吃吗？”他神色有点难过，“我爹前几天就走了，我娘和我也要走了。可我娘说，我养的小动物全都不能带走！”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我，“大姐姐，我把它们都交给你，你帮我好好看管着好吗？都是刚刚孵出来的，很好玩的。等我和我娘回来了，我再回来找你。我会买好多好多的糖来跟你换回来！”

　　我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有很多小鸡小鸭吗？”

　　他坚定地点点小脑袋，“恩！我带你去看！”他回转身子指指身后的巷子，有一扇不大不小的门，是虚掩着的。从围墙向里看去，这一带只是普通的民宅，都不甚高大，样式也颇为相似。

　　我微一沉吟，我现在可不需要什么小动物之类的东西，在府里每天都有够我忙的。如果说是些可以下蛋的家畜没准我还欢迎，还能做为粮食。可现在如果仅仅是刚孵出来的小雏鸟儿，让我怎么有空去伺养它们呢？光想着燕儿可能出现的表情，我就有点畏缩。

　　见我面露难色，小男孩生怕我不答应，奔上几步，扯着我的手，“大姐姐，你跟我去看看嘛。你一见到它们就会喜欢的！”

　　我为难地道，“可是，我没有……”

　　没等我说完，小锤子急急地道，“要不……”他皱着眉头，象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把小白也给你！我最喜欢它了，可是娘却不让我带它上路，我又不舍得它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东西吃，没人给它洗澡……”小小的眼圈都红了。

　　他热切地抬起头，“大姐姐，你刚才不是说小白很可爱吗，你肯定也喜欢它的！你帮我养着它好不好？我一走，这些小东西全都没有人照顾了，会很可怜的。大姐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答应我，好不好嘛？”

　　说完伸出另一只手把小白高高地举起，呈在我的眼前。我哭笑不得，后面老马和老魏没有我的召唤也不得上来，自然不知道这小锤子在说些什么。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没想到只不过偶然一个关心，就惹来这样的麻烦。

　　看着他亮闪闪的眼睛，唉，没办法，心里叹一口气，虽然知道答应下来定是麻烦不小，府里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我却要在此时赶着一大帮吱吱乱叫的小动物回去，无论是谁都不能有好脸色吧。我却是苦笑了一下，道，“好吧……”

　　小锤子一听我说这话，立刻高兴地跳起来，也不急着把小白往我手里塞，立刻牵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巷子里走。我急忙回手招呼老马和老魏跟上，这时候我可不愿意轻易涉险。

　　小锤子熟门熟路地推开院门，领着我走了进去，老马和老魏也立刻跟了进来。

　　这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左中右各一间屋，中间的屋子稍大一些，看来是主要的居室。两边的屋子左边的一间看来象是用来储物的，里面现在已是空空如也；右边另一间小小的却是厨房。院子中间有一棵大树，树底下用枝条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里面吱吱叫着的却是十几个白色、黄色的小毛球，定睛一看，都是些小鸡小鸭之类的。

　　“娘！”小锤子一进来就朝正屋大声喊道。

　　只见正屋门帘一掀，出来一个中年妇人，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身上干干净净的，看来就是小锤子的娘了。

　　她一见到我们，倒是一愣。小锤子喳喳地说道，“娘，这是我在路上碰到的大姐姐，她答应帮我照顾小白它们！大姐姐可好了，娘，这下子小白就不怕没人陪它们玩了！”

　　我忽忙微微屈膝施礼，道，“大娘，我是厉王身前的丫头，叫尘儿。”

　　这妇人听我自报家门，又眼见我身后站着的亲兵确是厉王亲兵的服色，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也躬身回了一礼，“姑娘客气了。这是我儿子小锤子，他自小就爱养这些小动物。这些天可不是正为它们发愁呢。”

　　小锤子道，“娘，大姐姐答应帮我照顾它们了呢！”

　　妇人道，“是是，刚才都听你说了。你是轻松了，却得麻烦人家。再说姑娘是厉王跟前的人，大事小事都忙不过来，怎么能帮你照顾这些？”

　　我忙道，“这不妨事的，照顾这些小东西的功夫我还是有的。大娘，小锤子养这些小东西也不止一日了，感情定是极深厚。要让他们突然分离，无论是谁心里都难受。我既然答应了下来，就一定帮他照顾好。您就放心吧。”

　　见我说得诚恳，妇人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伸出手去轻轻拍了一下小锤子的头，“就你最顽皮！叫你收拾东西一眨眼就不见了，没想到却找到了救星。”嘴上说的是责怪，可是眼神里满是宠爱。

　　小锤子嘻嘻一笑，把怀里的小白放下，走到厨房里，拿出一个扁平的竹笼，再往底层铺上两层草，再细细播上一层沙。然后蹲在地上，细心地把那些小绒球一个个细心地往里放。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个女人向我道，“姑娘，我不知道应不应该问……”

　　我道，“大娘只管问。”

　　她迟疑一下，道，“若姑娘不是厉王跟前的人，我也不会如此冒失。只是……民女的丈夫早几日已赶往泗塘，在那儿听说咱穆平的形势……”她抬眼迅速地扫我一眼，“只问问姑娘，有没有听王爷说过这穆平……能不能……”

　　她说话吞吞吐吐，可是意思谁不明白。我叹一口气，低下头，过一会答道，“厉王跟前的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谁敢多心去理。但王爷已下令百姓离城，大娘，您就带着小锤子快些离开就是了。”

　　妇人听我说了这话，怔了怔，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回头望着身后的几间屋子，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我心里又是一阵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