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27、撤离

　　自那晚夜袭后，攻城守城双方都进入了短暂地休养阶段。但城外大略的兵马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穆平城中所有守军及百姓都明白，现在这几天不过是暴风雨前暂时的平静罢了。下一轮的攻城之势说不定就在明天开始，谁也不能确定在这新的一轮攻势下，是否自己还会留得命在。这些天来，府里都是出奇的平静，除去每晚增多了些夜巡的士兵之外，白日里大家各司其职，个个都是有条不紊。

　　能走的人都走了，或者应当确切地说是愿意走的人都走了。我回府后的当天下午，贾管家就带了厉王的意思来到内院与我们这些人说，大意就是厉王不会阻拦任何人的离开，现在战事正紧，如果府里有谁想离开的，自可以离去，府里还会多派三个月的例银做为安置费。这道命令同样也由县府张贴在穆平的各条大街上，穆平南大门每天都会开两个时辰以供百姓撤离。

　　这道命令一下，府里的下人顿时哗啦啦走了一半多。男的女的，我见过的我没见过的，只在一天之间，整府县衙府顿时变得空旷多了。

　　我是不会走的，燕儿也留了下来，其实她也想了很久，可是最后她抱着我说，“尘儿，我是孤儿，从小在穆平长大，如今这兵荒马乱的。你让我走，我能走去哪里呢？”所以她留了下来。算上我们两个，整个府里年轻的侍女也就留下了四个。另外两个丫头的境况跟燕儿差不多，她们一个叫青竹，另一个叫白莲，没有经过太多的犹豫也决定留了下来。

　　但府里的婆子们就几乎走了个干净。也难怪，她们大多有家有室，为了家里人，说什么也要保住自己性命，收拾收拾也走得个片影不留。男丁里面除了贾管家没走，还有就是一些护院的家丁留了下来。这些决定离去的人，统统到帐房里领了三个月的例银，一两天内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当然走的时候，属于自己的东西自然是带了去，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带上了不少。燕儿最初见到这种情形时，想立刻冲去跟厉王说，但被我拦住了。理由是，现在谁还管得了这些呢。我心想象厉王那样身份的人，即便是在平时有府里人犯了这类的事，他也必不置于心上，而是交由管家去管。更何况现在，贾管家又能管得住吗？人家带走的这些东西，也算是对他们的额外补偿，离开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重新开始可不容易。

　　燕儿有一天跟我说，“尘儿，你知道吗，赵老爷昨儿晚上也走了呢。王爷没留他。”赵老爷就是穆平的太守，赵之群。我听了之后叹一口气，也不说什么。这赵老爷的内眷之前早带着多箱细软走了，他心里怎么放得下这么一大群内室。这些天陪着厉王在此抵御大略，想他也早已心神俱疲。但这种临阵逃脱之事，定是要论罪的。可是厉王竟然不加以阻止，我心里一跳，难道这几日后的战事元嘉就真的如此不堪吗？

　　走了这么多人，府里自然是清静多了，前些天的混乱一概不见，但是该干的活却是突然间多了许多。府里就四个丫环，也不须住太多的屋子，跟王爷一说，我们四个人就全住到我养伤的那个小院子里来了。将我和燕儿的屋子旁边那间小屋略收拾一下，另两个丫头就住了进去。我们四个人基本上是同进退，年纪又相近，若不是因为那城外压境的大兵，我们差不多做到了其乐融融。

　　原先的议事厅被一把火烧了，厉王和刘参宇还有雷元浩就另外挑了间稍大的院落住下。议事休息都在里面，与我们住的地方并不远。

　　我现在是每天早早起床，然后开始打扫，即便现在很多屋子不用，但收拾好厉王和我们所住的地方，就起码需要两个时辰。虽说现时比不得往时，但王爷住的屋子岂能轻忽，都得仔细地收拾，所有家具都得光可鉴人。

　　由于我现在还要身兼厨房的活，所以往往我扫到一半，手里的活就得留下给燕儿她们三个，然后出门买菜。为了保护我的安全，厉王每次都要派两个亲兵跟着我。我本来极想推辞，但一想到燕儿跟我说的话，厉王肯定也知道那晚上在府里发生的事，也就不再拒绝了。只是他所派来的这些亲兵中，并没有小九。

　　整个穆平城里青菜早已绝迹，府里的面食米食被散去的下人，拿的拿偷的偷，早已所剩不多。再加上厉王下令，他亲随的亲兵也要在府里吃饭，平白多了这么多人，真是把我难为得不行，也苦了其它三个丫头，每天还得洗这么大堆的碗。厉王的衣物现在都变成了我洗，我丝毫不敢怠慢，再加上刘参宇、雷元浩的换洗衣裳，我们四个小丫头差不多从早忙到夜，掌了灯还不能回屋的。

　　我头天上街买菜，后面随了两个亲兵，他们紧紧地跟在我身后，其中一个还帮我提着菜篮。这天就是厉王颁布撤离令的当日。街上很多百姓，这些人大多都有包袱，手里拿着，背上背着，拖儿带女，慌慌张张直往南门而去。还有的百姓推着木板车，车上装着各式家当，大大小的布包放得满满的，我还看到了一些棉被被扎得紧紧地放在车上。更有甚的，车上还缚了好几只家畜，旁边还赶着几只羊。大人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愁色，眉头皱着，不时用声音喝斥还在玩闹的小孩，要不就是分出手去理理好行李，管束一下身边的家畜。大点的孩子虽然不太明白这阵势，在行走的过程中往往还会和伙伴互相打闹一下，但马上就会被大人粗暴地喝止。小点的孩子往往还流着鼻涕，一脸茫然地被大人抱在手里，或是背于肩上，露出小小的头看着这一切。还有一些衣衫褴褛的老人家，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不时被后人撞着了，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张开嘴巴发不出一个字，默默地前行。

　　我立于屋檐下，避过这汹湧的人潮，心里禁不住感到一丝悲凉。

　　我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只听到身后两个亲兵当中的一个狠狠骂了一声，“枉我们王爷拼死守城，现在这些人……”另一个亲兵马上拦住了他的话，“老马，别说这样的话。”

　　厉王下令允许府里下人可自行离开之时，我心里就隐隐有些明白，只是当时一直不敢说出来。待到今日眼见城中百姓张惶出城的样子，再联想到那夜在城墙之上所见的场面，心里一叹，这些百姓，还是走了的好。

　　老马说的话我也不是没有感慨，只是我心底里隐隐有个声音在问自己，如果现在李空在自己身边，那么自己会不会留下？还是会跟眼前这人潮一样，只想着自己的安危而离城？

　　又等了片刻，最大的人潮已过去，我就逆着人潮，向着位于穆平中心的市集走去。这是条叫做户青的长街，本来长街两旁俱是商铺，现在间间俱是大门紧闭。原有的主人大多走得匆忙，很多条幅没有来得及撤下。我一个接一个地看着那些条幅，凭着上面书写的名称想象着，这里要是在从前卖的是什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倒是生出了一点点的趣味。

　　以前是热闹的市集，但现在基本上已空空荡荡。我心想，瞧这光景，再过几日，我也不必出门买菜了。前几日大略攻城时倒还有些商贩进城来高价贩卖粮食和果蔬，但这些时日却是绝迹穆平。我禁不住想，要是前段日子我能买多些蔬菜囤着，做成咸菜也好，总好过现在这无米下炊的窘境。但又不禁想到，那时自己刚刚养好伤，在府里什么地位也没有，哪有资格能做这些事呢。

　　街上只有五六个小贩，他们所卖的大多只是家里带不走的一些家畜，只想着赶紧脱手，能换回多少钱无所谓，只待这些钱一到手，他们也是马上就要离城而去的了。

　　到了这境地，也容不得我挑选，府里还有那么些人在等着我呢，当下命令老马和另一个姓魏的亲兵把那些鸡鸭当中有病的挑出来，其实我们哪懂得看哪只有病哪只没病呢，顶多就是把显得不精神的挑出来，其余的统统按照小贩所要的价钱买了下来。双方皆大欢喜。

　　折腾一会，亲阅了那么多只家畜，我已略微有点出汗。回头一望，噗哧一声笑出来。身后老马和老魏两个大男人，左右手都各提着五六只缚好的鸡和鸭，身上还落着几根禽毛。另外还有一些纸包，包里都是刚才买来的牛羊肉。他们都是上场杀敌的勇士，现在却陪我在这里做这些小媳妇家才做的事，实在忍俊不禁。见我这么一笑，两个男人倒是都不好意思起来，脸也微微有点发红。我赶忙正了颜色，他们两个都是王爷跟前的勇士，我可不能以这等小事嘲笑他们，倒显得我不是了。

　　在回府的路上，见到一条巷子里有一个小男孩，大概八岁大小，穿着很普通，手里抱着一只小白猪，手不住地轻抚着小猪的背。我一时好奇，停下脚步。只听他在那里喃喃地说，“白白啊，我娘不让我带你走，怎么办呢？我把你藏起来好了，等我们回来后，我就去找你，你可要乖乖地藏好等我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