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26、生命

　　燕儿一见到我，就紧紧握着我的手，还没开口，眼圈就红了，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我微笑着回握她的手，心下确实知道她是为我担心的，这眼泪也是真心为我而流的。现在又终于有了一个牵挂我的人，我心下不是不安慰。

　　我沉静着不说话，燕儿终于继继续续地说：“我……我真以为……再见不到你了！”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将头伏在我的肩上，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着。我轻轻抚着她的肩，目光投向窗外。辞了小九后，我独自回到了所住的小院内，坐下没多久，燕儿就跑了进来，她一见我就是这般光景。

　　我望向窗外，萧肃的秋意已愈来愈浓，整个内院的树叶枯的枯，黄的黄，勉强张满了树枝，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只余下光秃秃的树干。

　　我看回燕儿，轻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伸手支起她的肩膀，看向她的眼睛，“倒是你，这么大个人了，说哭就哭着了，见着我可不是应该高兴？”

　　燕儿抬首向我，小嘴一扁，道，“我……我是又高兴又担心，哼，谁说我不高兴了。”气哼哼地，脸上还挂着泪珠，神情颇是可爱。我伸手挽着她的臂，头枕在她的肩上，“我当然知道你是高兴的了，我一回来，就是你第一个来看我啊！可是你若是再这样哭得眼红鼻塞的，让我可怎么跟你说话呢？”说完嘻嘻一笑。

　　她瞪我一眼，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脸，清清喉咙，方向我说，“你可不知道你这一去，府上发生了多大的事。”

　　我哦了一声，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燕儿正了身子，眼睛望着我，将昨晚我离去后府里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我。

　　“我刚一出屋子，心里真是害怕极了，昏头昏脑的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尘儿，你可别怪我啊。你让我去找何妈，可我一出门，真的是啥方向都不记得了，心下又怕，乱走一气，走了半天也没到何妈的地方。”说完她很不好意思地看着我，

　　“我没说怪你啊，我也不会怪你的！要是我，说不定也是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呢。”我笑着安慰她。

　　她急道，“你少安慰我了，我可是知道你昨晚一个人去了北城。刘爷回来后跟大伙一说，府里的人都知道了呢！刘爷还说，今后你就做王爷跟前的随侍丫头！”燕儿一脸崇敬地看着我，“尘儿，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光看你平时那沉静的样子，是我们这些人学都学不来的。”她拍拍胸口，“象我，连在府里都吓得找不着路，可你却一个人找到北城，我怎么能跟你比！”

　　我轻轻扭拍拍她的脸，“你少吹捧我，换成是谁都会那样做的。”

　　燕儿道，“我可不成，你也不用安慰我。我光想着昨晚我那个差劲的模样，我就羞得要死。如果我能再胆大一点，说不定王爷的议事厅就不会全给烧了！”

　　我惊道，“全给烧了吗？”

　　燕儿点头道，“是，全给烧了。”她黯然道，“没有人来得及去救火，我走到半路就被一个黑衣人给逮个正着，然后一府子里的人全给押到了大厅上。”

　　她的脸忽地扭曲了几下，眼神里透着恐惧的神情。想是回想到昨夜那可怖的情景，心底里不免又抽搐了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希望能给她一点安宁。单从回府后看到内院被烧成这个样子，灰的灰，黑的黑，一片狼藉，就知道昨夜的火势指定不小。我黯然不语，我想的只是，厉王回府后看到这种情形，他心里又会是怎么想的呢？我轻叹一口气。

　　燕儿茫然地抬着头，看向窗外，竭力控制着心神，方慢慢转头向我道，“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当着我面杀人。那几个黑衣人的功夫真的好高，我平日里总是见贾总管带着林护卫他们在操场里练功，我当时只觉得这天底下最厉害的武功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可是昨晚……昨晚上……”她的脸又轻轻扭曲了几下。

　　我紧紧握着她的手，道，“燕儿，别怕，现在咱们大家都是好好的。你若是觉得害怕，就不用说了，慢慢忘了它吧。”

　　燕儿苦笑道，“昨晚上发生的事……现在我满脑子里都在想着昨晚发生的事，一闭上眼，就好象看见……看见那些血！”她的声音突地尖利起来，身子不由地往里缩了一下。我紧紧扶着她，过了一会，她方才定睛看回我。

　　“他们当着我们大伙的面杀了小林子还有杨二哥，还有……”她忍不住哭出来，“还杀了添香！”

　　我紧紧地搂着燕儿，轻抚她的背，任由燕儿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衫。死人，我真是看多了。从初离师门，在甘水镇回首看那漫山的大火，我就知道庵里没几个人能幸免；在被当作苦役押解来穆平的途中，亲见那么多瘦弱的役囚吃不饱，穿不暖，一个接一个地倒在路上再也没能爬起来；更别提昨夜，那么有计划、那么霸道地杀人，染红了土地，血腥了空气，躯体成片成片地倒下。那些都是人命。现在在燕儿口中再说出死人，我心里真是一点波澜也不起。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若是换作当初初离师门的我，怕不也是会象燕儿这样，害怕得浑身颤抖吧。

　　在庵里师父教诲我们每个生命都要尊重，一只蚂蚁，也应该尊重它的生命。我知道蚂蚁会为了争夺食物而争斗，现在在我面前，血液也流成了河，陌生的人在争相夺去敌对一方的生命，这些人命是不是又象是蚂蚁那样轻微？这些死去的人，他们生前都是一个故事，现在不管用什么原因也好，他们的故事戛然而止，突兀得象猛地被扯断的线。生命，或许本就来得容易，去得也容易。

　　我轻轻地道，“燕儿，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说是他们的命。王爷定会好好安置他们的家人的。”我是不会将我对生命的感想告诉燕儿的，只能从小的方面尽可能地劝慰她。

　　她抽泣了一会，又掏出手帕擦眼睛，镇静了一会，突然抬起头看着我，“尘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奇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她迟疑一会，宁了宁神，看着我道，“这几个黑衣人押着我们到了大厅后，只问了我们一句话。”她住了口，看着我。

　　我平静地回望着她，过了一会，她低声道，“他们……他们问府里前些天是不是来了一个小丫头，大概十一岁左右的……”我心里一震，面上却装得一点表情也没有。我问她，“王爷知道了吗？”

　　燕儿想了想，“这我不知道，但是王爷回来后，林护卫是一定会去见王爷的，那他就肯定会告诉王爷。”

　　我点头不语。燕儿见我这般沉默，急道，“那时下屋里的那个蔡家的就非说是你，然后，然后她就说我与你要好，非要我说你在哪儿。我当时怕极了，我就说你出了府了。正在这时，王爷的亲卫就来了，那个领头的好功夫，一抬手，我就见那些黑衣人死了两个。”

　　我仍是不说话，燕儿急道，“那些黑衣人是做什么？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找你？”

　　我抬起头，当下是非得找个法子遮掩过去才行，“燕儿，我曾在穆平城外采石场里做过苦役，是被王爷救回来的。我想定是有人不乐意王爷这样做，故意找王爷的过错，想抓了我，好给王爷定罪。”

　　燕儿毕竟从小就是家奴，十几年来只在府里做些伺候人的事，我说了这话，她立刻信了大半，脸上表情一松，忙道，“肯定是这样的了！我想你才这么小小年纪，怎么会惹上那么些厉害的人呢。肯定是有人想故意陷害王爷才这样的！哼，做得可真狠毒啊！我平时听老爷跟太太闲聊时就知道，上京里好些人排挤王爷呢。不过我当时听着就过去了，现在没想到这些环人竟欺负到王爷头上来了，还想把你抓去。这些人真是不得好死！我希望王爷把他们都抓起来，好好定罪，给杨二哥他们报仇！”

　　我安慰她道，“燕儿，这些都不是我们能管的事，王爷自有分寸。我们做下人的，本就不该说这些话。你也要小心点，要不然给管家听到，说到王爷那儿，定有你的罪受。”

　　燕儿忙忙地点头，看看窗外天色快近正午，对我说，“都说了这一会子话了，我可要去厨里帮忙干活了。你刚回来，还是歇一会，吃午饭时我来叫你。”

　　我点点头。我和燕儿一块走到院门口，燕儿回身问我，“尘儿，你身上的伤都大好了吧。”我道，“你还记着这个呀，呵呵，都好得差不多了，早就不用上药了。”燕儿笑道，“那些时候可都是我帮你脱的衣服哟，你知道吗，我在你身上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我可是一个人也没告诉。”脸上微微有些得意之色。

　　我笑道，“什么东西？”

　　燕儿低声道，“你左膝盖内侧刺着一枝紫藤花呢。”我呵呵一笑，这个图案我从小就有，我懂事起也曾问过师父是什么东西，师父当时什么也没说，只说挺好看的，我也没再往心里去了。现今听燕儿这么一提，我也只是笑一笑，任她打趣。燕儿说笑了两声，就出院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