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22、乍闻(二)

　　“你求我去救她的性命？嘿，这一城百姓的性命呢……”赵沁仰起头，叹一声，“我现在又能拿什么去救人……”

　　我收回视线，定定盯着脚前的地面，心慢慢沉下去。是的，我拿什么去求他，在他眼里，我只不过是他偶然救回来的小丫头，我的妹妹又能在他心里有多少重量呢。我能有今日不是全凭他的一时兴起吗？他又有什么义务要为我去冒险？穆平全城老老少少，现在哪一个不是将生存的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在此危急关头，我怎么可以以一已私心去哀求他去做这件事。战事的惨烈我又不是没见，难道要赵沁单枪匹马冲出围兵吗？我苦笑一下，头埋得更低，咝地一声，一滴泪顺着我的衣襟滑了下来，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刘参宇这时坐在我的身旁，道，“姑娘，你先别难过。这事也未必就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想着该用什么话来安慰我，又道，“我朝的俘虏到了大略，一般会被挑选出一些卖到官宦之家为奴，另一些则编入苦役营，修建帝陵工程之类的，只有最后剩下的一些……”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

　　我低声说，“这民女还是知道一些的，大略贵族向来喜欢打猎，这最后一批俘虏往往便作为活猎物供给大略贵族以供猎杀……”越说越声不可闻。

　　刘参宇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继续道，“如果被他们发现李空是女儿身，我怕她、她……”我竟是说不下去。

　　顿时一阵沉默，两个大男人在我身旁，这时竟象是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我。赵沁这时已转身向我，我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有一丝不忍的神色。我缓缓道，“王爷，民女刚才纯粹是一时心急，没有思量清楚就提出请求。如今穆平情况如此危急，我不能做到为王爷分忧，还要王爷烦恼，实在是民女的错，民女不会再向王爷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了。”顿一顿，又道，“民女现在只求妹妹能够好好保住性命，将来天可怜见，我们姐妹终能见上一面，其余的民女就不再奢望了。在此之前，只求王爷能给民女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让民女能随伺在王爷周围。”

　　大略对待元嘉俘虏的暴虐我是早已知道的，待听到李空被俘走，我心里登时一片绝望，可为今之计我能怎么样呢。我自己又能有什么能力去救人，况且我想，以目前的情况，穆平城里又有谁能去救她？哭泣是没有用的，哀求也是没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我都不要做，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地活着，以图他日。在佛门六年的修为现在终于显了出来，我竟是出奇地平静，脸上只有淡淡的忧伤。

　　赵沁和刘参宇都有些惊奇地看着我，他们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泫然欲绝的弱女子吧，我心想。赵沁道，“你的要求我可以答应你。只不过前路艰险，你可曾想过？且不论现在穆平能保与否，若是城破，我自是无力回护你，若是被人知道你是我的侍女，怕是会遭受更重的罪。而且即便能回转上京……”他顿住，想了一下，又道，“上京里的风险只怕不会比这儿少……”

　　“……我不怕，我也没什么可怕的。民女本就一无所有，能有今日全赖王爷。同为元嘉子民，若是穆平不保，民女也无苛活的奢望。若能卫护穆平，民女自是愿意尽绵薄之力。”我淡淡地道。

　　赵沁眼里隐隐有一丝赞赏，但瞬时不见。刘参宇笑道，“看来这小丫头是跟定你了呢，难得她这么有心，也不枉我们救她一场。”他笑着对我说，“当日将你救上马背的人可是我啊！”他伸手指向赵沁道，“王爷当时命我救人，我当时还有点不置可否，现在看来倒是救回一个蛮有骨气的小丫头呢。看来李元瑞也不枉了那一顿，哈哈！”我急忙起身欲向他行礼，刘参宇急忙伸手扶住我，不让我伏下身去。

　　他正色道，“现在是在战事中，凡事皆有变数。且不论这场仗要打到几时，就单凭今晚上有人敢夜袭县衙，做出这等行径，就说明整座穆平都非常危险。能不能护得你周全，都是未知。你既是跟了王爷，就得先想到这点。若是担上了性命，可不能怪我们没事先提点你。”我点头道，“两位大人放心，对自己的生死尘儿倒是没怎么放在心上的。”

　　两人听我这一说，又吃了一惊。赵沁道，“你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等话？”我一激灵，心想，我可不能说出我在净水庵里的事情。忙道，“尘儿自幼跟妹妹流落民间，生生死死早就看得太多，心里是清楚地知道生死由命的。”说罢，忍不住轻声道，“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世。”

　　赵沁和刘参宇对望一眼，过一会，赵沁道，“你和你妹妹都是孤儿？”

　　我不假思索，道，“是。尘儿幼时父母便相继过世，只与妹妹寄养在亲戚家。可连年战乱，亲戚家也相继败落，又只落得尘儿与妹妹两人相依为命，四处乞行为食。不想被官兵抓为苦役，被押解到了穆平。”

　　刘参宇道，“原来如此……”我道，“是。”

　　隔了一会，赵沁道，“恩，以后你还是就叫尘儿吧。”刘参宇呵呵一笑，“你还不赶快谢谢王爷？”

　　我早已起身，屈膝行下礼去，口中说道，“谢王爷恩典。”

　　赵沁伸出手虚扶了我一下，道，“不必。”这一礼已行完，从此我便是厉王身边的小丫环了，我心想，风雨再大，我都有了一个可以让我暂时躲避风雨的角落了。离开师门那么久，我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点踏实。带着这一点小小的踏实，我竟是微微笑了起来。

　　刘参宇道，“嗬，刚才还流泪来着，现在又笑了，倒是真没长大呢。”我低头不语。刘参宇又道，“以后可得好生做些拿手的饭菜给我们吃啊。”

　　我低声道，“是，大人。”

　　赵沁这时道，“这个时候没有足够的卫兵可以护送你回府，你就先待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下。子筱，我们出去看一下战势。”子筱是刘参宇的字。

　　刘参宇伸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好！又是一夜不能睡。快点出去看看老雷，怕是他又杀得个性起，谁也管不住他了。”赵沁哈哈一笑，两人相偕出去，就单余我一人留在这简易搭就的小屋里。

　　他们两人一走，我慢慢在桌边坐下，将这屋子扫视一遍。屋角处倒是有个长榻，上面铺着雪白的织毯，看样子，是给厉王休息用的。其它的东西都是因陋就易，为了打仗匆匆搬来的桌子凳子，连县衙府里的桌椅都比这儿要好一些，墙上挂着几付弓箭和刀。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处处透着阳刚之气。想着厉王就在这里定下决策，率着元嘉儿郎抵御着大略的进攻，心里由不住一阵惶惶然，仿佛这儿有一股肃穆之气，又有无数的生灵盘桓于其上，不管是元嘉的还是大略的，都冷着眼看着下方微小的我。

　　我静静坐着，双手合什，心中默念，“愿佛祖保佑空儿能保平安。”念完慢慢睁开眼睛，望向那青布帘子，帘外依然是火光冲天，映得帘上亮红一片。有那么多元嘉好儿郎就在这布帘之外，用着他们的血肉之躯抵御着异国的侵略，只为了保护家中年迈的双亲，纤弱的孩子，当然还有至爱的妻子。

　　我心底猛地里非常痛恨大略，那该是一个多么残暴的国家，连年与元嘉的战争，促使多少生命从此不能回归故里，多少热血就永远洒在了两国边境线上。可做为老百姓却得承受这无穷的战争后果，所有的苦难终得由老百姓去承担，这又何其不公。

　　想着想着，撑不住眼皮开始慢慢打架，也顾不上外面的巨响，竟趴在桌面上睡了过去。在我睡着的时候，徐飞已拿着断玉飞刀向厉王复命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床上，稍微愣一下，急忙跳起来，只是不曾想昨夜睡着的姿态不正，竟是腰酸背痛，忍不住咧了咧嘴。倾耳一听，昨晚那萦绕天际的、仿佛巨兽嘶吼的声音俱皆不闻。我忙挑帘子向外一看，天已微亮，城头之上来来往往的俱是元嘉士兵，我方大大地舒一口气，看来这一夜是守住了。四处一望，却不见厉王的身影，自然也不见刘参宇与雷元浩。

　　城墙之上的情景却是与我昨日晚间所见大为不同。昨晚在通天的火光照耀之下，整座城墙仿佛吸透了血色，每一块砖石都发出耀眼的红光与狰狞之色，块块砖石都露出了血盆大口在择人而噬。而今日城墙在白日的阳光照射下，竟是一片青灰暗淡，很多地方甚至残破不堪。若不是很多砖石上还染着无数赤褐色的血痕，还有无数来不及运走的尸身横七竖八地倾倒于其上，真不相信这面前犹如衰败老者的青衣石墙，竟能是昨晚那红发赤面狠狠予以大略重击的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