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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乍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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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坐于桌前,倦意深深袭上身来。厉王、刘参宇和雷元浩已经出去好一会了。战事离我仅一墙之隔,说不害怕是假的,离府时那一鼓作气的精神到现在慢慢褪去,只余下平静,还有就是对一墙之外那战事的担忧,连这份担忧都是淡淡的。过了那么紧迫的时刻,现在竟松懈下来,现在只想就这么守在一盏灯光之前。旁边立着三个人,有着三付可以扛天下的肩膀,我又担忧什么?即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本已是秋天的晚上,若是在府里,这种时节早就盖上了薄薄的被子,但在这儿,却仿佛浑身躁热,一刻也不能安宁。我轻轻松开了领口的扣子,用手肘支着脑袋,靠在桌子边,桌面上平摊着大大的地图,我扫了一眼,也不太明了,索性微眯上了眼睛。
刚才徐飞拿着厉王的令箭去后,我们四个人都有一会不说话。我低垂着头,慢慢回退到墙角处,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在府里待了这么些天,我还是知道的。且不说厉王的身份与现在的我有天渊之别,单就从这些日子听来的只言片语,他是一个在下人眼里……怎么说呢,燕儿每次说到他时,总是一脸的尊崇,但除了尊崇就是一种无声的畏惧。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让人莫名生出恐惧和尊敬。这样的名声只能是在战场上通过无数鲜血才能换来的。燕儿经常会跟我讲厉王平复八郡之乱时的事迹,在她口中,厉王被说成一个战神。无数的胜迹,无数的英勇……那些夸大的情节,我往往不能相信。以往听着只觉得战事无非不过是纸面上的两个字,可现在身临其境,竟发觉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它给我带来的撞击。我就如一片孤叶,在大海中完全找不到方向,被海水没顶时只有说不出的窒息及苦闷。
离开师门我是凭着要保护李空的一口气,其实那时对于自己想去哪,能去哪,根本是一无所知,只是一切都不能开口对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人来说,也来不及说。命运强压在头上,逼着我走到如今,一步步走来,以前虽然不平坦,但我都忍受下来了。如今得一丝危墙下的片刻安宁,虽不知能持续多久,前途却依然渺茫。我现在惟一感到遗憾是,为什么当初我没有在师父身边多学点东西,哪怕是一点点武功也好,也不会象现在这样只能任人指使的份。
正想之间,赵沁已经坐到了椅上,随手拿着茶碗喝了口茶,很随意地问道,“你就是从采石场被救回来的那个?”
什么意思,我心想,难道救我回来的不正是你?现在当着我面又来问这个,看来这些天来他早就忘了我这个人的存在了。我低头道,“是的,王爷。”
赵沁道,“那这些天你的伤都养好了吧?”
我道,“是的,谢王爷关心。”
一段沉默。刘参宇这时说道,“呵呵,这些天的菜都是你做的?”我微微点一下头。
刘参宇道,“你手艺还不错,连王爷有时都赞不绝口呢。”呵呵笑了起来。我登时对他大大有了好感。刚才的沉默真是压得我头都抬不起来,面前这几位可以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我却一句感激的话也说不出来。幸好有刘参宇说了这几句话,整个室内的气氛当即变得温和起来。要不然他们三个在我来之前在密谋战事的紧张,由于我的出现变得有几分怪异,这样难受的感觉我可不愿意再承受下去。
刘参宇看了一眼赵沁,道,“你这些做菜的手艺都是哪学的?”
我轻轻地道,“以前看师父们做过,略为留心了点。”稍稍停了一会,又道,“众位大人平日里都是山珍海味的惯了,民女做的这些菜只不过图个新鲜清淡,大人们刚吃当然觉得跟往日不同。吃多了终究还是觉得奇珍异膳来得好,我纯粹是班门弄斧了。”
三个人都微笑起来,赵沁道,“你就认为我们平日里真的都是吃些山珍海味?”我不语。
刘参宇也笑道,“如果我们吃惯了你做的菜那可怎么办?”
我微微红了脸,不语,隔一会,才说,“若是民女做的菜好,那就是讨王爷的欢喜了。只不过民女有个不情之请,想请问一下王爷。”
刘参宇道,“呵呵,难道吃了你的菜还得答应你的条件?看来这天下真的没有白得来的东西啊!”
我低头不语。赵沁道,“你且说。”
我抬起头,直视赵沁的眼睛,“王爷,民女有个妹妹,跟我一起无辜被卖到采石场做苦力。前些日子民女承王爷恩情,得有今日。但对于妹妹的事,民女一直放心不下,斗胆请问王爷,知不知道那些人……我妹妹的下落?”
雷元浩从我进屋到现在都没有说话,我只是感觉到他射向我的目光一直是很不信任的。这时他猛然击了一掌桌子,“呔,李元瑞这厮,抓苦役都抓到这份上来了!且不说以前总有人跟我说苦役里总有些幼童,到如今连男女都不分了!这儿是个女子,结果她还有一个妹妹也在苦役里,这事要是被参上一本,又该是谁的罪?”语气中愤愤然。
刘参宇道,“李元瑞已经被责罚了。”又轻叹一句,“单只是我们来穆平这么些日子,就发现苦役当中有这许多不符的情况,那么其它地方边城的修护,也未必不会有同样的事情。”言罢望向赵沁。
赵沁看我一眼道,“天下百姓已为这份差役所苦很久了。李元瑞这些人只是要抓够人充数,青壮年但凡能逃离的,一路也逃逸了很多。他们无非是想保个平安,只要抓来人数相差不多,也就不怕上面责罚了。”
雷元浩急道,“他们是不怕责罚,可是若论起郑太师的脾气,这种事正好出在穆平,这其中的干系,他们岂能轻易相信?”
赵沁摇摇手止住他的话头,道,“现在还来不及关心这个。”雷元浩一愣,知道所指的是墙外正炽的战事,哼一声,抬起头来,道,“我还是出去再杀几个大略人,要不然在这儿待着真是憋气死我了!”说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刘参宇微笑道,“他还是这个脾气。”赵沁不语,只是玩着手中的杯子。
刘参宇轻咳一声,看向我道,“我听县府里的人叫你尘儿,对吧?”我点头道,“是。”刘参宇点点头,道,“你妹妹……”说到这里,他顿了一点,在想着该如何说。
我急道,“刘大人,您尽管说吧。事已至此,我已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刘参宇看一眼赵沁,赵沁微微点点了头。刘参宇才转向我道,“大略攻城的那天早上,苦役营是很早就去了采石场……”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他下面有没有说话,在说什么我一概都听不见了。这么些天来,我一直担心害怕,一直在被一个念头困扰。惟愿天可怜见,让她得以保得平安,即便由于我的缘故而受到更多的虐待,但只要想着她终究还能在元嘉,我就终能有一日能与她相聚。可是这一瞬间,从刘参宇嘴里说出来的这几个字,就将一切希望瞬间摧毁于我面前,心里残存的一点点温暖在此一刻慢慢冰冷起来,冷得胸口越来越紧,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心上似的。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地、紧紧地扶住了我的腰,我的头慢慢地靠在某个胸膛前,感觉很暖。腰里传来那人手的温度,牢牢地支撑着我。耳朵里听到砰砰有力且极有节奏的心跳声,从另一个胸腔里传出,带着阵阵悸动传到我的身上。我的意识也在这极有力的鼓动下,开始慢慢恢复了知觉。
我的视线慢慢从模糊变为清晰,我看到自己倒在赵沁的怀里,刘参宇在一旁焦急地看着我。在我就要倒地一瞬,是赵沁一个箭步从椅上跨起,将我抱在了怀中。
如此近距离地看,赵沁的眼眸如黑玉一般,隐隐透着水光,在他双瞳之间,我看到了苍白的自己。我心里深知现在这个情形不对,依我的身份是不能这个样子的。我挣扎着想挣脱出来,赵沁却没有立即松手,扶着我让我坐到了桌旁,然后才松开了手,不过却没有走开,还立在我的身边。
刘参宇道,“没事吧?来,喝碗参茶,提提神。”他递给我一杯茶,我双手接过,只略在唇边做了一个饮的姿式,以现在我的心情,怎么能喝得下这些东西?可我一抬眼,就看见赵沁的目光,他的眼神严厉地看着我,又扫一眼茶杯,我心知我刚才的动作没能瞒过他。只得又举起杯来,喝了一口。姜黄色的茶水一入口,苦中带甘,一条微温的水线顺着我的喉咙滑下去,还带有清凉的药气,我一闻头脑就略微清醒了些。
我勉力站起来,向着赵沁屈了膝正要跪下去,眼睛前登时一片金星乱冒,赵沁急忙又伸手扶住了我。
我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够哭就好了,那么我必会做出凄惨无比的样子,苦苦哀求厉王设法营救李空。可我的眼睛偏偏干得很,我只是坚定地望着赵沁,“王爷,您能救她吗?”
赵沁定是没有想到我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他一愣,手上用力,将我又按回椅子上坐好。我也不反抗,在他的力道下又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也回望着我,“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救她?”
我坚定地道,“除了您,还能有谁。”
赵沁回过眼去,“是吗,除了我,还能有谁……”音调渐低。
“王爷……”随着他转过头去,我的眼光迫切地追随着他,只求他能略点点头,给我一个希望,那么我也多了点活下去的勇气。
可我失望了,他没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