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20、断玉

　　其余亲兵开始陆陆续续回到大厅，依次向徐飞复命。府里的下人已基本安顿好，各司其职；后院里议事厅的火势已基本扑灭，但整个议事厅都被烧毁，还连带了周围几间屋子，幸好没有烧到人。

　　徐飞对一个微胖的汉子道，“王微，你嘱咐这些下人，不可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那汉子诺了一声，即刻传令下去。

　　徐飞在这边厅上静等着其余亲兵一一回来，在心里细细思复了一遍发生的事情。抬头一看，亲兵都到齐了，后院的火已完全被扑灭，天上却仍是乌黑的一片。留下十个亲兵，招手带领着剩下十个亲兵又赶回了北城。

　　战事依旧，交战的双方都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疲态，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更浓。远方萧字军旗下的白色将领策着马不停地转来转去，不时在跟周围的军士商量着什么，神情甚是焦躁。徐飞对这些视若不见，上了城头，厮杀震天、满眼血光之下，见到赵沁负手立于城头，平静目光视向远方。

　　赵沁身边立着的两人徐飞都是识得的，年轻文士模样的是刘参宇，官拜翰林院学士，其父刘志亦为先皇身边内阁谏议大夫。刘志亦死后，刘参宇一直跟随赵沁身旁，为赵沁的心腹之一。赵沁另一心腹此时也立于他身边，他名唤雷元浩，出身庶族，自小从军，骁勇善战，累积军功，已升为神威将军，官拜从三品，他一直跟随赵沁南征北战，立下赦赦战功。

　　赵沁此时对着身旁两人说，“萧含山不过三月之前才封了南定这个称号，看来大略是志在南下，萧含博就是这般急性子。”

　　刘参宇道，“据说当年萧含博趁着八郡之乱时，派了很多大略人潜入我朝。这些人有的专门学习我们的文化习俗，再传回大略，所以听说现在大略已有相当多的细作已完全跟元嘉人一模一样。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他们还派人专门学习我们的兵器冶炼技术，如此看来，他们的思谋不可不谓之深啊！”

　　赵沁略点点头，不语。

　　雷元浩道，“这事其实朝堂上谁人不知？可恨就在于那郑老太师，说什么也不愿让王爷带兵，就连这次所谓的督工，岂不知是人家故意将咱们赶出上京？”

　　刘参宇急忙摆摆手，示意雷元浩不要再说。雷元浩偏不理，继续道，“我是个粗人，没读过啥书，但再怎么的也知道当今皇上和咱王爷是亲兄弟，说什么怀疑别人也不该疑到咱家王爷啊。郑太师也不想想，当年平八郡之乱是谁立的大功？若不是王爷，那八郡总督能这么快降伏？真是过了河又拆桥！给咱们这二十万新兵，都是刚入伍没半年的，连个阵法也排不出来。说是督工，可是谁不知道萧含山早已驻扎于黑乞儿山下，人家可是精兵良马的。若不是咱们这几天浴血奋战，这穆平早给踏平了，这不纯粹是疑心咱们嘛！”

　　刘参宇顿时脸上一片凄然，本来想摆手让雷元浩不要再说的，可是一听雷元浩说的话，又是句句在理，回想三年前自己跟随赵沁平息八郡之乱时，真是风里来雨里去，拼着几次性命不保，终于平息了叛乱。可是新党执政，偏要疑心权贵大臣，给厉王派了二十万新兵就来到这边城，说是督工，却谁不知战事是一触在即，且前方正是大略国威名最盛的大将军，萧含山。朝廷如此心思，真是叫人心寒啊。

　　此时赵沁脸上却是一丝表情也没有，神色漠然地看着远方那着银衣盔甲的将军，整个人都仿佛脱离了这片修罗场。

　　赵沁眼角一扫，见到一个人影正向自己走来，却是徐飞。忙挥手止了身边两人的话语。

　　徐飞走上一步，单膝跪下，余光里看到那人并不在这城头之上，心想，不管怎么样，她终是安全地在这儿就行了。拱手道，“属下参见王爷！”

　　“徐飞，你且说说府里的情况吧。”赵沁道。

　　“是，属下遵命。属下沿着回府的大路行去，一路之上确是见到被刺杀的巡逻士兵，他们都被人拖到阴暗地方，均是一刀毙命，伤口看不出是具体用什么兵器所伤。待到得府里，有六个蒙面大汉已将府里的下人制伏。属下赶到时，正好听到他们在向府里的下人打听一个人。”说到这儿，徐飞顿了一顿。

　　“哦，打听谁？”赵沁登时来了兴趣，刘参宇和雷元浩不由得凝了神。

　　徐飞道，“属下听到带头的那人在打听一个小丫头，约有十一二岁年纪，也是前些天才入府的。”

　　立着的三人对望一眼，沉默了一会，赵沁道，“后来呢？”语气平淡，仿佛在问当天的天气一样。

　　徐飞又道，“此时有另一个府里的丫环说她已出门。属下看到此时他们想杀人灭口，急忙出手救人。恕属下无能，属下习艺不精，只杀得两人，其余四人皆给逃去，还被他们杀了几个府里的护卫家丁。请王爷赐罪！”

　　赵沁微笑道，“你已尽心尽力，何罪之有。以你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尚且不能追捕他们，更不论其它人了！你还有什么发现吗？”

　　徐飞从怀里取出几把飞刀，正是刚才那蒙面大汉射向他的，双手呈上，道，“殿下，这是属下收缴的暗器，是领头的人向我发来的。”

　　雷元浩上前从徐飞手里拿起飞刀，退回一步，赵沁和刘参宇都上前细看。一看之下，只见其中一把刀的刀背上刻着一颗狼头，脸色都不由得一变。雷元浩道，“这是大略的饰纹！”

　　刘参宇道，“不错，六把飞刀，两把有这样的饰纹。而且这两把飞刀的材质，竟是断玉钢！”语气中竟是大为惊惶。

　　徐飞久在军中也知道，这断玉钢为铸造兵器所用钢材之一，其冶炼技术向来为元嘉所有。是用上好的铁矿石以极高温烧熔之后混入由西域传来的乌砂矿石烧制而成，成本极高，却最是削铁如泥。寻常士兵能拥有青钢已属不易，断玉钢铸造成的兵器向来只为皇亲贵戚所有。这断玉钢之名还是元嘉先皇所赐，以形容其锋利。而如今这两把飞刀上却刻着大略的饰纹，又在寻常一个县府衙门里出现……想到这里，徐飞登时觉得额上隐隐有汗冒出。

　　赵沁道，“徐飞，你先下去吧，今天的事情有劳你了！只是却辛苦了你，跑这么一趟，还得继续护城，看来跟着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安逸日子可享啊，呵呵。”

　　徐飞拱手道，“殿下如此说属下承受不起，保护殿下安全及护卫元嘉百姓，是我辈职责。属下这就去督战，狠狠杀他几个大略人。属下告退。”行个礼，恭身退下。待赶到城墙上，见到仍是那满眼的黄色兵卒，和己方黑衣的衣甲混绞在一块，你来我往，刀刀见血，声声震天。徐飞率着那十个亲兵，一马当先地冲到战团里去了。

　　这边赵沁和另两个人捧着那几把飞刀，神色凝重。还是雷元浩先说，“大略真是太过嚣张！竟然欺负到王爷头上！”

　　刘参宇扁扁嘴，他和雷元浩相交甚深，知此人虽不笨，但见事往往慢人半拍，且是一根直肠通到底。他又看一眼那狼头，道，“这狼有两颗牙，论品级而言，应是御前四品带刀待卫才能拥有。”

　　雷元浩哦了一声，忙伸头仔细瞧瞧，见那狼头的大嘴中的确是左右各一颗大獠牙，忙道，“我听说大略以四颗獠牙狼头为最尊，这是只有天子才能配有的饰物，次之为三颗獠牙的狼头，也是只为皇室贵戚拥有。而这两颗及一颗的狼头一般只有有功之臣方能佩之。这把刀上有两颗獠牙，难道是萧含山派人来的？”

　　赵沁道，“这倒是说不准。萧含山立功无数，他的皇兄早就赐他三颗獠牙的狼头佩饰。萧含山的亲随也多可以镶上两颗獠牙以示身份。但我听说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就是萧含山一直推辞不用此等佩饰，也严令他属下的人携带此种饰物。”言罢笑吟吟地看着刘参宇和雷元浩。

　　雷元浩不明所以，只拿眼看着刘参宇。刘参宇微一沉吟，已了然于胸，“看来天下的朝廷都是一样的啊！”

　　赵沁微笑不语。雷元浩本就不是笨人，恍然大悟，冷哼一声，“原来也是怕功高震……”

　　赵沁忙喝道，“休要胡说！”雷元浩忙住了口。

　　刘参宇道，“既不是萧含山的人，那光凭这断玉钢就知道这人必和大略朝廷有关，这样的身份却来问一个小丫头的事。难不成他们也知道了？”

　　赵沁不语。雷元浩道，“本来我就觉得那人透着古怪，小小年纪竟敢去冲撞监工，要不是我出手得早，她早就死在鞭下了。”

　　刘参宇道，“难道传言竟是真的？大略也极为看重此事？”

　　赵沁道，“不管是否是真的，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是一步。”顿了一顿，又道，“若是真的，未必不可为我所用；若是假的，我倒要看看我赵沁身边的人，倒是谁敢动。”语气中的傲气让身旁两人都是一凛，感觉身边这人周边的杀气，竟跟当年平叛八郡之乱时一模一样，谈笑间，即可决生死于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之间。这份皇室尊严，却是任何人也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