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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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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脸色定是惨白得吓人,身子禁不住摇晃起来,胃里的酸水一个劲地往外冒,喉咙里是一阵阵痉挛。这是我第一次直面战事,以往战争总是远远不着边际,我所经历过的最大的生离死别无非就是离开师父。可如今这场两国之间的战事却这么直接地呈现于我面前,一点掩饰也没有,霍地一下就将这人世间最丑恶的东西展现给我看。
生命竟可以这样来去轻易,在这战争之下显得如此薄弱。战争就如一个巨大的齿轮,将所有生命,不论老的少的,美的丑的,高贵的下贱的……统统绞在一起,碾得粉碎,再和着一样的血沫和碎块,不分头脚轻重地重重涂抹在这片土地上,也带着鄙夷的微笑,看着我们这些平凡的人,为了不同的目的而绞杀在一块。
鼻里闻着的是各种怪味,焦臭味、血腥味、硫磺味……耳朵里充斥着种种可恶的吼叫。我的五官登时被周围所有的一切塞满,仿佛一切都看到,又仿佛隔着层层阻碍,它们全都扭曲在一块,一个也没往我心上去。
那个队长感到了我的摇晃,疑惑地看我一眼,狠狠扯着我就向城垛方向走去。他一路上灵活地躲避着刀箭,又有时能空出手去朝着那些被围攻的大略人兜头砍上一刀,另一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肘,我心里嘀咕,他武功相当不错啊。
等我们来到城垛,只见周围围了一圈的亲兵。用青布简单地做了个帘子,掀开来,只见里面摆着一张木桌,桌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地图,边上放着一盏明晃晃的油灯。里面有三个人,两个人正凑着头伏在地图上不停地比划,另一个正手按剑柄在地上来回转圈。
见我们进去,三个人都抬眼向我们看来。在地图上比划着的其中一个就是厉王爷,不需要看服饰,单从他的威严,他的态度,他整个人在那儿意似悠闲却又仿佛从头到脚把你看透的眼光,就知道他必是赵沁无疑。
他的脸很白很净,轮廓鲜明,深深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热情,一脸的坚毅,战事虽如此激烈,外面的厮杀声又近在耳许,他却平静如昔。他看到我,微微地一愣,仿佛回想了一下,又了悟过来,抬起身。
那个队长急急地上前,半跪行礼,“殿下,这个女子说是您府上的丫环。说您府里现在有刺客,且被人放火,情况紧急。小人不知她是真是假,只有带她亲来殿下面前。”
“哦?”另一个在地图上比划的男子也抬了头,我见他二十来岁模样,清秀斯文。心里猛然想起,他就是我初次在城门口见到的那个刘中郎。
“何总兵,你下去吧,她的确是王爷跟前的丫头。”刘中郎说。
那队长仿佛不相信似的,抬起头看了刘中郎一样,道,“是,小人遵命。”说完恭身退了出去。
不待那人完全消失,也等不及他们开口问我,我已是急急地道,“王爷,府里的人快顶不住了。我走的时候他们个个都带了伤,还被人乘机在您的议事堂里放了火。府里其它人都不敢出来,再晚一些,怕不要将整间宅子都给烧了!”
我略微喘了口气,眼见那何队长已完全退出视线,忙压低声音说,“王爷,我过来这一路上都见着有被杀的巡逻士兵,想来都是那些刺客给杀的,您快些派人回去吧!”
第三个人这时我才看清,方脸,两道浓眉,二十五上下年纪,身形魁伟,一个箭步冲上来,“你说他们还杀了一路上的巡逻的人?”
我着急地点头。
他们三人对望一眼,脸上神色不定。身形魁伟之人说,“王爷,小心有细作。”
厉王看我一眼,沉声说,“事已至此,不管真假派些人手回去也是应当的。最先要保证火势必不能蔓延。”
他向外提高音调说,“徐飞!”
帘子一掀,进来一人。我定睛一看,却不是小九是谁!
厉王道,“你速带二十亲兵回县衙府,据报有刺客。你即去处理那边的事情,再马上回来向我回复。”
徐飞低头恭声道,“是!”
厉王向桌上取出一支令箭,递向徐飞,“这是我的令箭,这一路上若遇见其它士兵,尽可以说明你的身份。但也要小心一路上暗处里是否有刺客。你速去速回!”
徐飞急忙上前双后接过令箭,“是,小人立即前去。”一抬眼,看见了立在身前那个单薄的人影,心神却是一震。心知现在是在厉王身前,半点情绪也不能露出来,强压下心里的激动,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放下那层帘子,点了二十名厉王的亲兵,简单交待几句,即匆匆下城直奔县衙而去。心里却似乱麻,一时激动,一时恍惚。原来那人还活着!早些时候听闻在采石场里她猛地冲出去保护一个苦役,被监工狠狠抽了不下二十鞭。初听到这话时自己心里真是心如刀割。
却没想到紧接着说话的人立马说,“真是想不到,眼看那小子就要活生生被打死,石场周围那树林子里却忽啦冲出一匹马,硬生生地将那小子抓起,放在马上,飞也似去了!”
当时听的人都惊奇地瞪大眼睛,“那人是谁?”
说的人,“这可是谁都不知道了,听说后来那李元瑞被好好地训了一顿,姓章的工头也挨了二十军棍,怕是一年半载都爬不起来了。”
“什么人值得闹出这么大的事?”
众人议论纷纷,“唉,还不是咱们皇上想跟那边打仗,两边都派出大量的细作,现在任何事任何地啊,都是听风就是雨的,保不定这事还跟那边有关呢……”
众人一脸的恍然大悟状。
……那些后面解释的话自己当时是一概听不进去了。心里象是被撕裂了的疼痛,那一段日子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是不是这一生就终不能相见了?
此刻的心里仿佛从谷底又重新回到了地上,只要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说她是细作,自己是根本不相信的。是自己新手将那些尖刺刺入了她的身体,又是自己押着她走过了两个月的路途。自己竭尽所能地想为她减轻痛苦,却可恨能力却是那么有限。终于来到穆平,由于武艺出色,被点为厉王的亲兵,本想着终有这么一天可以救她出苦海,却没想到听闻这一晴天霹雳。
但还好,只要她活着,就一切终有希望。
只是没想到这希望竟是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还在满城烽火之时,自己竟然从那遍布血腥之城头重又见到那温柔的目光,那纤弱的身影。幸福登时塞得满心满胸。眼前这些血肉模糊,这些撕心裂肺的惨叫,竟是恍如不闻恍如不见。只有一个念头,定要护得她周全。
到得城墙下,点过二十名亲兵,这二十名亲兵都是素日里武艺不错的,略微交待了几句,一行人匆匆往县衙里赶。
离城头越远,耳朵里竟是渐渐清静下来,只是这静得有点不太正常。往常不管战事多紧,厉王从来不会允许夜巡的士兵松懈,两国交兵,必会有大量的细作来往,实行宵禁与夜巡本就是为了防止这些通敌的事态。一路行来却不曾想一个巡逻的士兵也没碰上。
“大人,您看!”一个亲兵低声说。
徐飞抬眼望去,路边一民居低矮的墙角旁,萎缩着两个人影,几个亲兵已将那两人影围成了一圈。徐飞一走近顿时闻到一股血腥气,是两个死人。仔细一瞧,那两个死人身上的服饰俱是元嘉兵士,正是夜巡之人。
心下一凛,凑近伸手去检查死者身上的伤痕,细瞧之下,发现是横胸一刀,伤口很深,可入口处却极薄,这是极锋利的武器才能造成的,可是光从这伤处来看,却是看不出究竟是大略还是元嘉惯用的手法。心下登时焦急,这一路的安静看来定是如此原因了。
提刀在手,招呼二十名亲兵赶紧跟上,加快速度向着县衙奔去。眼角瞟处,还是不时可以看来在路边阴影里蜷缩着的尸体。从北门到县衙只是一条直路,不多一会就奔到了跟前。远远就看见,县衙大门紧锁,里面却是火光冲天。
二十几个亲兵都是平日里训练有素的,不待招呼,统统拔出兵刃,贴着墙角从侧门而入。这侧门没有上锁,微微推开,一个个鱼贯而入。入了门后,各个寻了个阴影地隐藏起来。拿眼向着正厅里看去。
正厅大院里,跪着十来个人,看打扮都是县府里的下人。旁边还有另外十来个横着躺着的,看衣饰都是被制住了的家丁,脚边的兵刃散了一地。六个黑衣蒙面大汉,持着各式兵器立在当地,后堂里的火光映着人影忽明忽暗。
一领头蒙面大汉,就着火光,提着把大刀架在林护卫的上脖子上,沉声问,“你们府里新来的小丫头就这么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