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城头 ...

  •   天可真黑,风也真冷,嗖嗖直往衣领里灌。我左右一张望,空荡荡的长街,周围一片模糊,所有民居的门窗都是紧闭着。战事一开城里就实行了宵禁,天一黑就严禁百姓出门了。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北边隐隐有一道红光,绵长形状,那定是北城门上的灯火了。

      毫不迟疑,我立即向那道亮光冲去。本来说宵禁,道上应当有巡逻的卫兵,但这一路上我竟是一个也没遇上。我正纳闷,眼角就扫到缩在一屋檐底下的黑影,稍一打量,竟是两个元嘉士兵,背靠在墙上,都低垂着头,身下流出一股暗色的液体,隐隐闻到腥气。我心里打个突,这两士兵已经被人杀了。不敢停留,沿着县府门前通往北城的大路一路狂奔。一路上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仿佛随时蹦出胸膛似的,虽如此,还是看到另外三对被杀死的元嘉士兵,同样被人故意地拖到了路两边阴暗的角落里,若不是我一路上留意,还真瞧不出来。看来这些刺客真是功夫做到了家,连巡逻的士兵也不放过。

      空荡荡的道上,只听到我一个人扑扑地脚步声。在这种时候,心里却突然间想起我第一天被当作苦役押入穆平时,走过此路的情景,两相比较,心里顿时一阵凄凉。

      离北门越近,种种嘈杂声就越大。当初离得远时,那嘈杂声好象是一头巨兽初醒时发出的呜呜声,含糊不真切。等我离得越来越近,那城墙上的砖石也看得越来越清,城头的火光竟是照亮了北门的上下,我这才发现,那种呜呜声原来竟是爆炸声、杀戳声、惨叫声和各种兵器相击发出的铿锵声的混和。

      离着北城还有十几丈距离,火光已映上了我的脸。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城墙下方聚着一群男子,都是平民打扮,周围十几个军士打着火把为他们照亮。一对一对的男子正从蹬梯中慢慢下来,手里扶着一具具绵软的尸体,身上的服饰都是元嘉士兵。他们将这些死去的士兵从北城上拖下来后,又蹬蹬蹬地重新折返城上。城墙下方自有接应这些尸体的人,这些尸体上若是身上没有留有兵刃的,就被直接拖到角落里;如果身上留有羽矢,这些人就直接从尸体的伤口里拔起羽矢。这些拔出来的羽矢,顺手就堆放在身边,早已积成很高的一堆。另有一些人捧着这些拔出来的羽矢,直接就往城门上送。另一些人,已经开始拆除城门周边民居,拆下来的石砖正一块块地也往城墙上送。更多的一些人,则在原地救治伤员,一般轻伤的就简单地缠些绷带,伤重的则是直接就拖到那堆尸体旁。

      很多人已经非常憔悴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有几天没睡觉了,脸上已经被泥和汗水混合成了黑色,但大多数人眼里都是非常淡漠且坚定的样子,混不管头顶上那已经隆隆作响的攻城声,还有那声声惨厉的嘶杀声就近在身边,只是坚持在做着自己的工作。

      到处都是元嘉的士兵,大多身上都带有血渍,从城门上传令而下的,从城门下集聚而上的,忽来尔往,混合着空气中那股刺鼻的怪味还有血腥味,竟将这弄成了一个大熔炉。

      一个队长模样的人一眼瞧见了我,立时冲到我面前,将我拦下。他脸上满是灰黑,早就看不清五官长什么模样了,身上的军服也满是污渍。他厉声喝道,“什么人?”

      我急道,“我是厉王府里的丫环,厉王府里来了刺客,府里已起火,我特意过来找厉王爷的!”

      他一脸狐疑,“……就你一个人?”

      我知道他不信,从裙边取出一块县衙的腰牌,这是前几天燕儿求了贾管家给我的,以保证能在县衙里进出的。这本是县衙里下人每人都有的东西,只能证明得了我是县衙的人,却说明不了我是厉王身边的人。于是我马上又说,“大人,您要是不信,只需您押着我上了城头,见着厉王就清楚了。府里现在却是着了火,半刻也缓不了,还有那些刺客,说不定再耽搁一会,就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见我说得急切,道,“好,我亲自押着你上去,要是你说的半分有假,我第一个就杀了你!”

      我瞧瞧他魁梧的身形,还有那把提在手中已微微起卷的大刀,心里微微一寒。当下容不得耽误,我提起裙子就朝蹬梯处走,那队长紧紧地跟在后边,终究不放心我,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肘,半是挟持,半是扶地就带我上了城头。

      这一上城头却是另一番光景。城墙下方是被城头的火光映红了才看得清景象,真正到了城头,那一溜的火把却是硬生生地将整个夜幕都染成了血红色。沿着城头,每隔五步左右,都有一个士兵或是百姓举着火把,到了后来我竟是看到,直接是砖头磊着上面就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就直接插着一枝火把。这些巨大的火焰,将城头上映得如白昼一般光亮。在这片光亮下,整个屠杀的修罗场就毫不遮掩地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城上是着黑色衣甲的元嘉士兵,城外则是漫山遍野的着黄色衣甲的大略士兵。对,真是漫山遍野。这片黄色的海洋里也处处点着巨大的火把,映得人浪如同海浪一般,潮水般地向着城墙扑过来。在那巨浪的后方,则是一方巨大的旗帜,上书一个血红大字:萧。旗前立着一匹青骢大马,马上是一银衣银甲的将军。围着那旗,举着数十支如儿臂粗的火把,直将那一身亮白银的铠甲,在整片黄色当中,映得那么醒目,那么刺人。他指挥着那阵阵巨浪,无停歇地袭向穆平。

      声音,在向城头奔来的那段路上听到的呜呜声是各种声音的混合,到了现在却是这些声音详尽地拆分开来,一种种一样样细致而又巨大地回响在我耳际。

      最大的是爆炸声,元嘉和大略都拥有黑药粉,双方拥有炮车,由炮手匆匆往膛里塞那些个由黑药粉填塞而成的炮弹,舵手看好方向后,嗖地一声就往敌人阵地里发射。这些炮弹由于所塞的黑药粉质量与重量不均一,炮车的做工也不精良,射程往往不一样。有的能够直接落到敌方阵营里爆炸,有的中途就轰地一声炸开来,有的更是导火索刚点完,就砰地一声炸在了炮车里,将炮手炸得鲜血淋漓,整座炮车也随之报废。我已经看到在一旁已有好几架废弃不用的炮车,能用的几部周围的弹药都已不多。

      元嘉的炮弹落在城外的黄色海浪里,就象黄布被挖掉了一块小角,露出了黑色的底,但迅即又被后来的黄色海浪填满。大略的炮弹落在城墙上,就轰地一声炸出一个洞;落在城头上,顿时一阵血肉横飞,被炮弹打中的地方留下一地的血肉。这时我在城墙下所见的那些平民男子总有几个迅速地上前,快速地清理好地面,将兵刃收好,另有一些新的元嘉士兵补上空位。

      厮杀声,大略前锋已密密地举起了藤盾,以抵挡从城上如流蟥似射下的箭羽,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城墙下会有那么血腥的一幕,照这个射法,城里的箭矢存量早就应当告急了。从藤盾的缝隙里还会穿进箭矢,于是一块藤盾倒下去,又是一块藤盾立起来,宛如一整块黑色的铁甲在缓慢移动。在这些藤盾的掩护下,大略支起了攻城的云梯。云梯上,在我看来是面目狰狞的大略士兵如蚂蚁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涌上。城下也为了掩护这些打先锋的勇士,箭弩手密密地向城上射来箭雨,耳中时不时听到被射中的元嘉士兵发出惨叫声。

      在云梯上的大略士兵大多都被城上以密集地箭雨射下城去,少数几个冲上城头来的大略士兵立时被几个元嘉士兵围上。大略士兵的确武艺比元嘉士兵要强很多,往往两三个元嘉士兵才能围住一个大略人。这些冲上来的大略人一脸的凶悍,勇猛地厮杀,拼着就是想给后面自己人多开一条路,浑不管身上已被砍出了多少条伤痕,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刀枪的撞击声,刀剑刺入□□的嘶啦声,□□倒地声,同伴之间相互呼应声,还有那绝少不了的惨叫声……

      我看到了那些从城墙周围民居拆来的砖头了,一块块地搬上城头后,一块块地砸向了那些正攀爬在云梯上的大略人。被砸中的,惨号一声,登时跌落下去,即便砸向城下,也总能伤得了一两个大略人吧。城头上竟不单单只有元嘉士兵,还有好些穆平的百姓,他们就在城头上,烧着沸水,一锅锅地倒向云梯上的大略人,还有些人配合着士兵,用着长长的铁钩,几个人一起合力,叉着已经支在城墙上的云梯的一边,发一声喊,猛地就将一架云梯推翻。云梯上所有的大略士兵顿时一片鬼哭狼嚎,跌向下方那片黄色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