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刺客 ...
-
厉王受了伤,可并没有在县衙里多休息。第二天早上又赶赴城头督战去了,这事不用别人说,我自己也知道,因为上头并没有吩咐厨房里预备厉王的午膳。厨里也就凑合着做点下人吃的东西也就是了。
府里的人心是越来越乱,大略刚开始攻城时就是我这躺在病床上的人也能听到屋外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乱了这么些天,突然间又静了下来,平时里那些管家和下人来来往往的过道现在竟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何妈说,府里一半的男丁都上城头帮着御城去了,另一半还得留在府里护卫。我到厨房后的第四天晚上,看到内院里匆匆出来一大帮丫环婆子,搬的搬,扛的扛,直弄了有七八个大箱子,然后护着五六个妇人和少女离府而去。我心想,这就是县太爷的内眷了。
这些人走后,剩下的丫环和婆子更加心慌,成日里惶惶不可终日似的,不是忘了这个就是忘了那个。最勤快的事就是每天晚上赶到前院,碰上几个轮岗回来休息的家丁,打听一下前方的战事,再回来添油加醋地说一通。听的人各色形态,有沉默不语者,有一脸狐疑者,更有眼珠子乱转八成想脚底抹油者。
穆平北边是被战事胶住了,但南边城门每天还会开一个时辰供一些商贩和平民进出城。这段时间整座穆平城里物价飞涨,普通的小米都比平时贵上了五六倍,更别说新鲜的果蔬了。府里的东西虽然都还有些,但依我冷眼看来,已有好几天没进新货。这种情况当然就便宜了一些胆大的商贩,他们拥有私人的武力护卫,可以从距穆平最近的泗塘城运来货物。虽说路途不远,但还要预护沿路的流民和抢匪,这种事却非得这些财大气粗养得起家丁护卫的大财主才能做到了。
说起来穆平也算是依山而建的一座边城,正好卡在平溢关口,两边除了黑乞儿山脉阻隔,还有环绕的护城河,天然一座元元嘉的好屏障,阻碍了大略的军队可以绕过穆平。若非如此,我想这些官家太太也断不敢在此时离城逃跑的。
当家的男人们都在为守城焦头烂额,府里的下人表面上尽量保持风平浪静,私底下却私流暗涌。燕儿也是每日里担惊害怕,这段时间我以一个人住着太孤单为由,让她跟我住在了一块。对着这满府里道三不着四的人,我算是很平静的了。既然允许我在厨里帮工,头天做菜又如此受到“赏识”,何妈早就把大权让给了我,她成日里也就露个一两回面,其余时间我想她准是回自个屋里偷偷想着溜走的法子。
没有了何妈的疑神疑鬼,我索性就放开胆子在厨里烹制菜肴。我知道厉王新伤不久,又急着上城门督战,定是气血两亏,所以我就在每日熬的浓汤里加些补气血的药材。府里的药材并不算上品,但聊胜于无。一锅汤从正午一直熬到下午,用慢火煨着,一屋子里都是香气。厉王总是天很晚了才匆匆回府里一趟,每到这时,内院的丫头就会急急地送晚膳上去。每回把食盒捧回来,我总能见到汤都被吃得干干净净,心里也总能宽慰很多。
但厉王很多时候是吃完晚膳又立即离府,带着众多的亲兵。府里每到这时,总是黑漆漆的,几乎不闻人声。每晚睡觉时,耳朵枕在枕头上,总能隐隐听到地面传来的隆隆声。听得多了,也就惯了。
这天晚上,厉王又是吃完晚膳又匆匆忙忙赶去城头了。府里顿时鸦雀无声,除了隔很长一段时间听到家丁巡逻的脚步声。我和燕儿早早归了房,点了一盏灯,两个人都躺在床上。燕儿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手里倒是拿着一本书,那是我从放面粉的架子上发现的一本旧书,书名早就不见了,是本剑客之类的闲书。我正看得思绪飘忽,猛地听到一把破锣似的声音,“有刺客!”
一听这声,燕儿蹭地从床上坐起,脸色唬得发白,我一伸头,就把床前的灯给吹灭了。低声对燕儿说,“我们快穿上衣服,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燕儿和我忙忙地下地,我是很快地穿好了衣服,燕儿由于心慌又看不见,摸索了半天才把衣服系好。
我心想,我们住的这院子比较偏远,又是极寻常的屋子,我们只要不走出去,应当是不会有人来这儿的。
正想着,就听到门外乒乒乓乓地打斗声,还有人的喊叫声,“啊呀,快来,这儿有人!”
“什么人,报上名来!”
“厉害得很呢,叫管家多派些人来!”
“哎唷喂,他伤了我!招子硬!”
我感到燕儿在我身边抖得厉害,我轻轻挣脱了她的手,走出屋门,来到院门口,隔着门缝往外张望。只见隔着几扇窗子,院落周围点着七八束火把,好几条黑影往来交错。火把照耀下,看到几条黑衣蒙面大汉,手持各式兵器,和府里穿青衣的家丁斗在一块。
家丁约有十几个人,而黑衣人顶多五六个,可依旧是家丁落了下风。隔不了一会就听到一声惨呼,然后就有一个家丁从围攻圈里退了出来,又有一个家丁纵身而上。这样斗了一会,受伤的家丁越来越多,而援助的人手也不见来。这段日子攻城厉王本就带走了全部的亲兵,连府里的护卫也抽走了大部,哪里还有人手来救援?
这时混战圈里,一个蒙面大汉跟同伴使了一个眼色,他身边的人抡起大刀,组成一圈光圈,逼退几个家丁,在包围圈里寻出一个空隙,这人立即纵身一跃,飞出了圈子,落在月门外,趁着天黑,身影一闪,竟向着内院去了。
这里领头的县衙林护卫眼看着自己手下就要撑不住了,敌人又跑走一个,看着逃跑的方向竟是内院,不由得心里连连叫苦,今天偏偏是自己轮值护院,要是出了什么事,这责任自己怎么担待得起?
他虽是这样想,身边的战事却是一分也没停。来袭的黑衣人个个武功高强,若不是凭着自己手下人多,又熟悉地形知进退,能暂时困他们在此,但就目前来说能否占上风心里则是一点底也没有。心里惟盼着这打斗声能吸引到街上巡逻的卫兵,但又一想这深宅大院的,就是喊上个一时半会,外面也不一定能听得见。硬着头皮,只能多挨一会是一会。
一边想一边手上也没落下,刚刚避开一刀,就见身边一个家丁的腿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长流,那家丁也硬朗,竟是不退不让,又抢起长枪冲进圈子。林护卫心里刚一宽,猛然眼角处见到火光一闪,一转头,啊呀,不得了,竟是内院冲起火光,有人放火烧内院!那方向可是厉王的议事厅,厉王的诸多文书俱是放在里面的!
我在门缝里看得是眼花缭乱,逃走的一人我也看到了,当时就心想不好,这定不会是好事。果不其然,厉王的议事厅方向立即升起火光,看样子火头还不小,缠斗的家丁竟是一个也余不出手来救火。怎么办,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要烧光整间宅子吗?
这时一个黑影从着火的地方奔了过来,是那个刚才离开的蒙面大汉。只见他又一纵身,回到了缠斗圈里,又跟府里的家丁打了起来。这时众家丁也都看见了火光,心里是又急又气,恨不得立马将眼前这些黑衣人通通斩于刀下。没受伤的是更加豁了命在打,受了伤的把伤口随手一缠又冲了上去,这下子倒是堪堪打了个平手,一边想抓一边想逃,双方都困在了当地。
我一扭身跑回屋里,燕儿缩在屋角,双手护着头。我一把抓起燕儿,黑暗中她抖得跟筛糠似的。我知道这时候最需要镇静,沉声对她说,“燕儿,你从角门出去,穿过后门的院子找何妈,让她多带几个丫头和媳妇到内院议事厅救火。夫人们早就是走了的,那里没有人,放火的人又被林护卫缠在了前院里,那儿现在是没危险的。快走,救火要紧!”
燕儿愣愣地听我讲这些话,脸上一片茫然。我心一狠,重重掐了她一把,狠声说,“燕儿,再不听我的话走,我可就要打你了!”
她被我一掐痛得眉头都皱了起来,眼睛里登时充满了泪水,我不看她,扯着她往院门走。我轻轻推开门,看着外面战况依旧,把燕儿往门外一推,低声说,“燕儿,府里能不能保住就全靠你的了!”
说完这话,我立时闪身出门,向着与燕儿相反的方向摸去。我俩身量小,前面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打斗,想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发现我们。
我靠着这些天的记忆,摸到了县衙边门,一摸门,没上锁,开了闩,立时跳到门外。
我不知道这些刺客是什么人,但看着他们凶猛的样子,知道凭着府里护卫家丁的身手撑不了多久,目前家丁也就是靠着一股怒气在撑着,等到气势消了,那些蒙面大汉就会立占上风,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可根本不敢想。目前惟一能做的事,就是立即奔到城北门,找到厉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