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39、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赵沁一声呼哨招来贺兰尘的马匹，扶着贺兰尘的手让她登上了马背。他那被雨水淋得发白的脸上隐隐有青森的痕迹，那眼圈之下也透出些倦意来，他一边理着马鞍一边说，“你也不用跟我解释贺兰莫的事情了，此一去凡事要小心些。打起仗来刀枪无眼，到时即便我有心也很难以保你周全。”
　　贺兰尘急道，“那几时再见？”
　　赵沁伸手将马缰递到贺兰尘手里，仰起头看她，淡淡的日光照在他脸上仿佛镀了一层金边，天地间无尽的水气，都重不过贺兰尘此时心里的离愁别绪。
　　“会有时日，你我并不争在这一时……”赵沁微笑低语，贺兰尘再也忍不住，从马背上弯下腰来，左手抓着马缰绳，右手便紧紧地拉了赵沁的衣襟，低头便吻了上去。
　　赵沁的唇有点凉，初碰之下似有些迟疑，但随即便温温热热迎了上来。一种甘甜尽在此时得到宣泄，贺兰尘一时之间便觉惊喜交集。欢欣这终究不是梦境，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切实温度及寸寸肌肤，终是片刻解了五年相思之苦。但滴滴隐隐痛楚在心间却仍在提醒她，此一聚并不长久，转眼分别在即，自己不能去做那阻碍他飞翔的阴霾，便应为那浩然长风助他一飞冲天之势。
　　辗辗转转，密密匝匝，似是将光隙填满，也似要将离愁说尽。热烈混杂着自己内心的煎熬，吻在口里，这时真不知是甜还是痛。
　　贺兰尘慢慢抬起身子，本是紧握的右手也慢慢松开了拳头，可就是下不了决心催马便走，最后还是赵沁一拍马臀，道，“去吧，一路小心！”
　　贺兰尘满心依依不舍，但知他性格，现在催促自己走便决不允许自己再多留。只能在马上频频回首，见他负手立于背光的岩石中，见自己回头便徐徐向自己挥手，依然是卓然不凡飘飘欲飞的一个人，再怎么看都不真切。眼眶中便一酸，两行热泪便流了下来。
　　强忍着勒马回头的冲动，向前转了一个弯便又进入昨夜那条狭窄的羊肠小道。路依然是这条路，但这路上的人儿却已是心境大不相同了。贺兰尘伸手入怀，那柄银把弯刀已重又收好，她轻轻抚上刀把，思前想后，万般情绪竟似没有了个尽头。
　　转眼小道过尽，眼前豁然一亮，面前仍是那堆满双方死伤士兵的山谷，耳闻得谷外已隐隐有蹄声传来，贺兰尘一勒马闪在一块岩石后。一会功夫山谷口依次进来几个士兵，看服饰都是孔雀族人。贺兰尘认得其中一个，从岩石后踱出，唤道，“马力扎，我在这。”
　　马力扎定睛一看，大喜过望，和身后的士兵统统半跪行礼道，“明月公主！”
　　贺兰尘翻身下马，走到马力扎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温言道，“战事怎么样？”马力扎是跟随贺兰莫近十年之久的百夫长，勇猛过人，贺兰尘不愿轻待了他。
　　马力扎稳稳行过礼方站了起来，仍是一脸焦灼之色，道，“现在敌我双方都退了兵，但谷浑王殿下仍未找到，我已令各营兄弟查清损失情况后报上来。我是不见公主殿下，心里着急，所以一路找来，走了不少弯路耽误至今。殿下没有受伤吧？”
　　贺兰尘摇摇头道，“我没事。饿狼坨是不是没有攻下来？”
　　马力扎看贺兰尘双眼周围微红，粉光幼嫩，明显是哭过，心下狐疑但又不好说，只得垂首道，“属下无能，听探子回报，饿狼坨前日里便来了三千援兵，听说是从北面赵家军急调而来。其行踪迅捷，使得我方完全没有防备便陷于背腹受敌……”
　　贺兰尘见他头越垂越低，想必这战事己方是一点好处也没占到，倒还折了不少兄弟。见马力扎愧疚的样子，也不忍心再斥责他，摆手道，“不必说了，我都已明白了。目前局势这样也是我们事先没有完全防备，只因一路南下太过顺利，未免失了谨慎，这点教训是应该的。”
　　马力扎心里有气，大声道，“只要公主殿下马上修书一封给六速儿大人，请他速派援兵，我马力扎打第一个头阵，一定要把饿狼坨给拿下来！”
　　贺兰尘看他一眼，不急不缓道，“那你还要不要谷浑王殿下的命？”
　　马力扎一惊，不明所以。贺兰尘哼一声，续道，“我知道你们的心境，但眼下此刻谷浑王殿下行踪不明，剩余全军皆听我号令。我命令你们现在不可轻举妄动，你速速带人打扫战场，清点损失，救护伤员，将所有情况都理顺之后再来向我报告。”
　　一回到自己的营帐里，贺兰尘便觉得头脑有些发昏，急忙脱下湿衣暖暖地喝了碗姜汤，立刻便头重脚轻地睡着了。待一觉醒来已又是夜晚，自己营帐外灯水烛烛，往来巡视的士兵均轻手蹑脚。一摸自己额头，只觉烫得热手，原来还是发烧了。
　　这一病便使得贺兰尘更加不动声色，无论马力扎使用何种方法要求出兵，贺兰尘就是不应。马力扎和言相劝，贺兰尘便详尽跟他摆明敌我情况，若是马力扎稍有言语顶撞，贺兰尘也毫不客气地回驳，硬是将马力扎这粗豪汉子每天都涨红个脸，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但每每夜深贺兰尘拥紧棉被独卧时，总会不自禁地想起赵沁的面容，他那细致的吻，清新的气味，甚至他那细长手指留在自己肌肤上的触觉，一幕幕都清晰地回闪在面前。往往想着想着面孔都会红起来，可长夜里剩下的时间便只有空对着寂寂的帐幕长叹了。
　　这次南下的大军共有一万人，待至今除去死伤之外，尚余七八千士兵。可这些北方汉子现在困在潮湿泥泞的饿狼坨外，水土不服，军中便闹起伤寒来。贺兰尘发热了两天也强撑着下了地，这时正和马力扎两人巡视营中，到处慰问伤病员。好在贺兰尘记得以前在庵里师父曾用草药救治伤寒病，早派了人去附近山野里搜寻相近的草药，还有到最近的市镇购买，在营地的空地上架起大锅，浓浓地熬药汁。
　　黑褐色的药汁有种酸臭味，贺兰尘细细查看了药沫确认药物不错，正待往前走，就有一个步兵急匆匆地跑来半跪于贺兰尘身边，道，“公主殿下，营外有人送来一幅担架，说是谷浑王殿下！”
　　“真的？”贺兰尘急急便问，“你看清楚了没？确认是贺兰莫？”一边说一边向营外奔去，马力扎还正想说先让他过去确认一番，话到嘴边就只见贺兰尘的背影了。
　　贺兰尘奔到营地外，只见远远立着四个黑衣大汉，其中两个手执一幅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头长发。围在他们旁边的都是孔雀士兵，个个均对他们怒目而视，而他们四人身处枪林戟雨中竟似浑然不觉，只是淡然地看着远方，浑不将身边的孔雀士兵看在眼中。
　　想是听人描述过贺兰尘的模样，那四个黑衣人一见到贺兰尘出来，俱是微微俯身行了个礼。为首一人对贺兰尘拱手道，“明月公主殿下，这是鄙主上答应过殿下之事，请明月公主查看。”说完退后一步，那两个执担架的黑衣人便稳稳上前，将手里的担架置于贺兰尘面前两丈远便停下，放下担架缓缓后退。
　　马力扎刚喊一声，“公主小心！”贺兰尘已奔上前去扑在担架旁，只见担架之上贺兰莫双眼紧闭，眉间隐隐皱起，胸前被白布包了个严实，隐有红色血迹透出。
　　“阿莫，阿莫，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贺兰尘紧紧地握住贺兰莫的手，但不管她怎么呼喊贺兰莫就是不开眼。
　　为首一个黑衣人沉声道，“公主殿下，鄙主上说了，谷浑王殿下受伤颇重，鄙主上已为其用了上好伤药包扎，药中含有轻微的麻拂剂，谷浑王殿下一时之间还是会昏睡不醒，公主殿下请宽心，药效过后谷浑王殿下便会苏醒。”
　　马力扎一个箭步上前，哗啦一声将刀抽出，用汉语怒吼道，“主上主上，我管你的主上是什么人，你将我们谷浑王殿下这般死不死活不活地抬来就想走吗？问问这里的弟兄，看谁同意？”
　　一听此言，孔雀士兵虽不明其义，但瞧马力扎神情也都个个将手中长刀挥出，纷纷踏上一步，将四个黑衣人围在其中。四个黑衣人也不作声，低下头往后又退了半步。贺兰尘抬手阻止马力扎，眼睛却看到那四名黑衣人均是不丁不八立在当地，全身劲力蓄而不发，眼光似是垂向地下，但其实身体四周却无不绷紧，那闲散的姿态却是攻击前的最佳伪装，象极了四头随时即可能暴发的野兽。贺兰尘心中一惊，不知赵沁从哪里弄来这般高手。
　　贺兰尘站起身来，对马力扎斥道，“你们不得无礼，将刀收起来！来人，快将殿下抬下去。”又喝退围在四名黑衣人周围的士兵，对四人行礼道，“属下无礼了，四位壮士原宥则个。多谢四位壮士此举，请四位壮士回去后一定代我谢谢贵主上。”
　　那四人连忙回礼，头一人微笑道，“鄙主上与殿下颇为有缘，这也是应当的。”语态甚是谦和，说完一挥手便和另三人急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