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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2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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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四周围一片暗黑,二月末里的寒风挟杂着冰冷的雨丝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将全身打湿。贺兰尘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担忧,尽可能地在马上俯低着身子,弯着腰细看马蹄过处黄泥地上那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影。
为了不引起注意连火折子她也不敢点,尽着目力去搜寻那熟识的身影。四下里除了听见雨点丝丝地融入泥土声,还有偶尔响起受伤垂死之人发出的呻吟声,耳鼻中尽是不尽腥臭之气,又是一派战后余劫的场面。
贺兰尘身上的棉衣外层已尽数湿透,雨滴还在延续地下着,把阵阵寒意直逼入她的骨髓。贺兰尘沿着这处山谷已细细搜寻过一遍,但仍旧一无所获。当她勒住马停在一处乱石旁时,已接近山谷出口。她直起身子,伸出衣袖擦拭了一下面颊,心中忧急如焚,不由得轻念道,“阿莫,阿莫,你到底在哪,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吓我啊!”
几个月前六速儿火速答应了与大略的协议,接受了对方送来的质子及大量金银,休整军队不到一个月便对元嘉发起了进攻,与此同时,大略亦挥军南下。大略与孔雀一在北,一在西,对元嘉形成了夹击包围之势。
在战事初起的两个月里,元嘉慌乱之下一时无以应对,加上孔雀久蛰伏于西域,每年准时缴纳贡奉,元嘉朝中纵是有人相信大略会进犯,也决然想不到孔雀会有此意。因此在元嘉与孔雀的西线战事中一开始便是孔雀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在十二月中旬便已取得了连取五城的辉煌胜利。
战事之初贺兰尘便一直不愿随军前往,且在宫中不断就战事与六速儿发生顶撞。
直到十二月中旬六速儿每天均面带喜色,为孔雀军队取得的节节胜利欢欣鼓舞。
可是一转入新年的一月后,南地开始出现罕见的多雨天气,孔雀士兵大多习惯于大漠干燥酷热的天气,这一路南下进攻得过快,连棉衣都不曾多带。这场类似“天灾”的绵雨天不但烧冷了城头那被鲜血浸热的砖石,也烧冷了孔雀士兵的双手和双脚。
于是军营中伤寒四起,十停人中就有三停人患上此病,再加上水土不服,许多铁铮铮的西域汉子硬是被疾病撂倒在帐蓬里爬也爬不起来。
二月初,在元嘉西北重镇饿狼坨,孔雀迎来了它此次南征第一次算得上有规模的“阻碍”。在饿狼坨,一千五百孔雀士兵阵亡,是开战以来所遭受的最大损失。且大量撤退的孔雀士兵由于夜雨被一路追击而来的元嘉士兵逼入一山谷中,沿途死伤无数,在这次溃退中的就包括有贺兰莫。
由于和六速儿双方都瞧不顺眼,贺兰尘已于一月初就和贺兰莫赶赴前线。但面对这般熟悉的故国,她能做的只是尽量躲在后方,眼睁睁地看着双方厮杀不断。也正因如此,在那场孔雀最大的战败溃退之时她便不在场,但她一直等到四更天,当她见到一浑身血水泥浆逃回来的孔雀士兵时便知道出事了。
在简要地问明情况后,贺兰尘当即吩咐两个百人队前往支援,其余押后听令。不顾众人的阻拦,跃上马就向着那小兵描述的山谷而去,于是就发生了前面的一幕。
这个山谷看来已经象是被元嘉士兵检查过一遍,处处留有纷乱的踩踏痕迹。
现在该怎么办?贺兰尘又再次向周围打量了一眼,山谷周围形成的暗影直向平地上扑下来,将所有的物事都浓重地包裹着,除了前方那条似乎通向另一个出口的小径。贺兰尘犹豫了一下,抚了一下马背,将弯刀反扣于手腕处,缓缓地策马顺着小径踱了过去。
越走两边的道路越窄,两边的峭壁直象要向贺兰尘的面上冲过来一样,将一人一马紧紧夹于过道当中,只留下头底那一条青灰的线。
贺兰尘屏住呼吸,全身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在这样狭窄的通道当中如果真有什么危险,那可真不好相予。
突然,贺兰尘感到身体周围一阵浓烈的杀气铺天盖地而来,让她呼吸不由得一窒。她一把抓紧手中的弯刀在身周呼呼挥了一个圈子,这些日子来她一直修习着内功呼吸心法,到如今内力已小有成就。这一圈刀势挥舞下来,加上用上了内力,顿时在身周激荡起一片微白的刀光。
借着这微弱的刀光,贺兰尘听到空气中似乎模糊传来一声惊奇的“噫”声。发声太短,她听着似曾相熟却又捉摸不定,焦急之下再定睛看,面前的小径上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可刚才那杀气也随着这一声“噫”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面有没有关系?如果没有听错,这个人又能如此短时刻内从自己身前消失,那该是何等身手?
贺兰尘顿时怔怔地立在夹道当中,刚才用内力逼出的刀光已消失不见,徒留下无边的黑暗与夜雨。她的心没来由地狂跳,只为了那尚似萦留在耳的那个单字音。那声音似相识又非相识,错就错在瞬间即溶入了一切均有可能的黑暗,独留她一人于生生滋长的不安与猜疑的漩涡中。
忽视周围压逼而来的山岩,一层层的青苔都在雨天里向她伸出发出湿腐的气息的触角,贺兰尘提紧着马缰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道路逐渐开阔,混在水气当中的还有丝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那么便是说,刚才定也有人曾一路至此,至于是友是敌,还是不明。
待完全走出这条小径,面前隐然是一片平地,依马蹄踩下发出的声音判断,地面上应是长满了野草。这里湿气更重,头顶的天色只不过略比身遭的群岩颜色稍为淡青一些,那也是夹着不间断的雨丝兜头盖脸地落下来。
贺兰尘跳下马,在马臀上轻拍一下示意马匹走远,自己伸手入怀掏出了火折子。她身上所携的火折子极是精巧,是为西域巧匠所制,可以防水,价值不下百金。贺兰尘辩着那血腥之气传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去,不大一会功夫鞋底俱已湿透,足下的水气漫过棉袜直抵肌肤。
突然身后的马儿呼喇喇发出一阵嘶鸣,贺兰尘顿感身前空气里的异常,似乎有什么人正影影绰绰立于自己面前。
“谁?”贺兰尘一把点亮手中的火折,举起那一点光芒向黑暗中看去。果然是不下百金的精巧物事,在雨中火折子发出的亮光竟毫不逊于一松枝火把,顿时将贺兰尘身边三步之内的景物都照得清清楚楚。
就于此时身后的马儿又发出一声悲鸣,紧接着卜通一声巨响似有重物坠地,贺兰尘一转头已不见了那匹战马的影子,心中又惊又怒,喝道,“谁在那里,有本事就显出真身来,不要装神弄鬼的!” 半晌只闻细密风声雨。
贺兰尘扣着弯刀一步步向前走去,待见到前方似有一丛灌木,在枝木扶疏中一青衫衣角却显了出来。
“出来!”贺兰尘大声道,“我看见你了,再不出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那方衣角似随着夜色浮动,贺兰尘就立在离那青影三丈之外,定定地看着丛中,生怕对方忽然发难。
似乎有什么情愫在空气中浮动,贺兰尘恍惚间好象闻到了什么熟识的味道。道不清说不清,贺兰尘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生怕这仅仅是场幻觉,只是因为心里太过于思念才会凭空生出无边的臆想。就怕自己口中吐出的一个字就要硬生生粉碎这个梦境,将她重新逼回没有他的孤寂里。
贺兰尘举着火折子,冷冷的光幕里雨点也镀了银边似的。她的鬓发俱湿,几绺头发已粘在颊边,水珠子顺着下巴一颗颗地往下掉。贺兰尘只觉得眼睛发酸,却舍不得眨一下,生怕就在眨眼之间这面前的人影就要凭空消失,最终证明这真的不过是她的一场迷梦。
那青衫之影动了,从那植物的暗影里走出来,青衫下摆处是一双高帮皂靴,只在几步间便已稳稳行入贺兰尘身前三丈之内。
贺兰尘只是痴痴地看着眼前此人的脸,再也转不开眼睛,有雨流入了她的眼睛,竟刺得火辣辣地痛。于是便有泪滑落了下来,混在脸上的雨水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清彼此。
为什么会这样,五年不算短,可为什么依旧冲不淡他的影子?自己身边已有了阿莫,那样一个赤心肝胆为了自己的好人,陪着自己火里来水里去,不曾皱过半点眉头,始终将自己看成心尖上的肉。可自己的心底里有那么隐藏的一条裂缝却从来也填不满,除了此人的面容。他如此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所有的前尘过往,仿佛两人只不过偶然迷途却又片刻之后重逢,依然是片片的依恋,生就了心底的欢欣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