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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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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五章
眼见贺兰尘泫然欲泣,贺兰莫咽回即将冲口而出的话,伸出拳头狠狠砸在桌上,砰地一声响,那些破碎的玉块微振了振,又散做一团。
室内有长久的安静,贺兰莫将眼瞪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幽幽道,“或许你根本就不该回到天瓦之城,你应当继续留在那个人的身边,不论他对你好或是不好,在你可能都会甘之如饴!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当日我乔装改扮随商队潜入上京,一入京即便舍娜那伙人买去。她只在我刚出生时见过我一面,早已不识得我的模样,我也一样不记得她。机缘巧合让我遇上了你,其实就算当时你没有救我,六速儿也会安排我进入厉王府。
“自从我见到了你,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你接回天瓦之城,你那时生活过得那般平和简单。没有大喜大悲,可是眼神始终是充实和祥和的,你望向那人的眼光……更是让我知道你其实一点也不需要什么尊贵的地位与身份,就是那样待在那人身边就足矣!
“哥哥一直催我将你劫走,我一直下不了这个心。回到天瓦之城有什么好,除了让你知道身世,谁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的路在等着你?我一拖再拖,以种种借口不方便下手为理由,终于将哥哥激怒。
“你还记得阿卜吗,她也是孔雀人,是哥哥亲手培养的内侍之一。她当时射你马的命令就是哥哥下的,哥哥想警告我,如果我再不动手,他就会杀了你。阿卜自幼跟着哥哥长大,一身飞箭绝活出自哥哥亲传,当时她要在马上射杀你是易如反掌。可她挑选我向你迎去那刻发弹弓射马的眼睛,那是因为她知道我会飞身去救你,你会跌下马受伤,在不伤及你性命的情况下她达到了警告我的目的。”
贺兰尘惊呼一声,伸出手掌捂住了嘴,喃喃道,“是六速儿哥哥……”
贺兰莫重喘一口气,续道,“可即便那样,我还是下不了决心。直到看到华罗那天,他那一头银发在孔雀早已家喻户晓,关于他的故事我自小就听说。我故意不随你上楼,而是找到他的马夫攀谈,果然证实他就是华罗。他与哥哥向来意见不合,他那时还不晓得你的真实身份,但如果他知道了,必会利用你和哥哥起正面冲突。赵……那个人恰好出去治水了,我们当机立断便将你劫出了府……
“可我现在真的、真的怀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对的!你的人是离开了那儿,可你的心却从来没有停留在这!
“你总喜欢跑到南边草场边上的树林子里吹笛子,有那么多次我就躲在林子外面听你吹,从你的笛音里我知道你一时半刻都没有忘得了他。
“四年了,这时间真的不算短,我都已经封为上将军了,可你的眼睛里却始终饱含着漠然与悲伤,你看不到你周围的任何人与事。孔雀的百姓也一样是人,他们豪爽大方,直来直去,都是你的兄弟姐妹。或许他们说话不够文雅,或许他们欣赏不了你的笛音,但你身上流的是和他们一样的血!
“我等了你四年,我一直希望你能走出心中那片阴霾,我一直努力展现生活中美好的一面给你……可你呢,却一直冷酷无情得象块玄冰!
“你在扑向忽尔术刀尖的那刻心里在想什么?我的心里可是一片混沌,那一刻我真的宁可代你去死。可你知道又有什么用,即便你醒来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还会那般淡漠,是不是在第二次面临生命危险的时候你还会这般奋不顾身?
“你……”贺兰莫长叹一声,别过头去不让贺兰尘看到他的眼睛,“我痛恨不爱惜自己生命的人,哪怕是在战场上,我都会告诫我的部下,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的性命。更何况是你!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那我即使是拼上了性命,又能挽回得了你吗?”
贺兰莫举步向房门走去,略停了一停,“笛子碎得太厉害了,要黏合起来怕要费太大功夫,以后我再给你找好的吧。”话音一停,他大步迈开便要离去。
“阿莫,你等等!”贺兰尘一把抓住贺兰莫的袖子,“请你等等。”
贺兰莫顿住,微侧头。
贺兰尘面颊上重又挂满泪珠,她哽咽道,“阿莫,我真的对不住你,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就象你所说的那样,不停地逃避,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体会不到,我象个自私任性的小孩,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你。我现在知道错了,我太傻了!我现在心里难受极了,我找不到语言来表述,可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感受你对我的好,哪怕是留在我的身边继续保护我!再多一次机会就好,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阿莫,你留下来好不好,我……”说到此已是泣不成声。
贺兰莫依旧是将背影留给贺兰尘,固执沉默地面向屋外。贺兰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贺兰莫的衣角还在她的掌心里,她却是牵着最后一丝希望般地牵着它,轻轻地在手里绞成一团。
半晌贺兰尘开口,由于哭泣而使话语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笛子已经碎了,谢谢你这么费心为我去修补。可是我已经不想再要它了,碎了的东西修补得再好也终究不会回复到原状。阿莫,请你留下来,就算是你站在我的身边,睁着眼睛看看究竟会不会有变化发生在我的身上也好,我都请你不要这么决绝地离开。我们相识了这么多年,我实在……实在是舍不得……”
贺兰莫又沉默了好一会,他微微转过身,带着点犹疑道,“你是说真的?那支笛子……你真的不再要了?”在他心里可是非常清楚那支白玉笛对贺兰尘的意义,现在她既然说不要,那必得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恩!”贺兰尘坚定而飞快地答应一声,“不再要了,草原上不是有很多牧人吹的木笛吗,你改天为我削一支就好。”
贺兰莫沉吟道,“可是木笛吹出的音调终究只是西域高亢激昂的牧歌,是不适合吹奏汉人那些五律之音的。”
贺兰尘道,“终究只是一根笛子,迁到了不同的地方吹出来的调子自当不同。既到了西域,自是要吹草原和沙漠上的曲子,汉人的音律就得要改。”
贺兰莫身子一颤,慢慢转过身,他那被大漠风沙吹晒得日趋明亮的双眼里涌动着疑惑、不安、难舍还有深深的眷恋。
“你说的是真的?”
贺兰尘点点头,道,“是的,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已足以让我清醒。阿莫,看着我的眼睛,你没有发觉它们已经与以往不同了吗?”
窗户此时被风吹开,两人衣衫下摆翩翩飞起,贺兰莫踏前一步,低下头静静打量贺兰尘。贺兰尘借着屋内残余的烛光依稀可辨贺兰莫嘴角那坚毅的线条,宽阔的胸膛,和闻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男子气息。
一瞬间有那么一丝错觉,仿佛面前这充满异域风情的西域男子却幻化成了另一个清淡高雅的白衣男子,双手束起,嘴角带着若隐若现的微笑,轻轻在自己耳边说,“尘儿,这曲不是这样吹的……”
心里传来一阵剧痛,痛得贺兰尘整个人都抽搐起来,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向前冲去,扑在贺兰莫的怀里,双手紧紧搂着贺兰莫的腰,啜泣道,“不要……不要再离开我……”
贺兰莫心中顿时升起柔情万种,这么多年了,从上京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装着贺兰尘,朝朝暮暮,日日夜夜,从不曾有过一时停歇。在他心里从没有奢望过能让这朵清丽的西域之花回顾自己一眼,自己惟望能时时守候她的平安即可。可是此刻温香在抱,怀里的娇躯正在微微发抖,心里一片惊喜之中,实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是身在梦境之中?
贺兰莫抬起双臂,又惊又喜地将贺兰尘轻轻搂住,又怕太用力挤碎了这颗如清晨朝露般珍贵易碎的人儿,心里一阵悲喜交集。贺兰尘的发丝轻拂在他的脖子上,脸上,散发着清甜的香味。他用手轻轻划过,感受着掌心里那丝绸般的顺滑,心里涌起的柔情让他喃喃自语,“尘儿,尘儿……”
泪眼朦胧里,贺兰尘用力将拳头咬入自己的嘴里,心底里默默在想,“我真的忘得了你吗?为什么我现在这么难过?如果真象舍娜说的,时间会让一切感情沉淀下来。可是其间是不是谁都会象我这般经历这么多的苦痛与难舍,象我这般徘徊犹豫不决,或是……我自己本就是痴情任性之人,任由这份相思将我纠缠得如此之深重,在兹念兹全是他。这铭心刻骨终究何日是个尽头?”
贺兰莫心心念念里全是欣喜,直至此刻他仍不相信多年的深情终究得到了回报,只有怀中那微温的躯体提醒着他这并非是虚幻,而是存在于真实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