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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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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可该来的始终躲不过,古来争战从来只有胜利者去决定失败者的命运,这再正常不过,任是再多的乞怜与哀恳也终究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当时元嘉的皇帝是你母亲的哥哥,他心里终究对你母亲存有一丝愧疚,在那天惨剧发生前特意以元嘉皇太后的懿旨召你母亲入宫。其时情势已甚危急,你母亲心存疑惑,于是抱着你一起入宫。但她入宫不久,你父王府里即闯入大批元嘉官兵,以图谋不轨罪将你父王羁捕入狱,府里所有妇孺弱小尽皆捆缚。
“你父王当时尚以为以他一人之身抵罪便可放过其余人等,可没想到带头来宣旨的将军却又颁出一道密令,说有违抗者杀无赦。你那时的大哥哥年轻气盛,出言顶撞并奋力挣扎,于是一刀……便被那将军杀了。他的乳娘还有随侍顿时大哗,哭的哭闹的闹,那些将士们一见哭喊成这样,几个眼色过去,便只见……整个庭院里都血肉横飞……”
贺兰尘再也忍耐不住,执起舍娜的手,“左夫人,当时……您也在场吧!”
舍娜轻点点头,道,“我那时见到第一颗人头飞上天时便晕了过去,被层层尸体压在底下,这才幸免一死。你父王被他们拘禁着远远地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无情杀戳,他心中那份痛苦……唉,既然早知如此当初为何要投降呢,就应当象华罗当时面临天瓦之城被围攻之时所说的,大家拼个你死我活,死在疆场上总比这般任人宰割强。
“你母亲入宫之后便从身边侍从的异常知道了情势不对,虽已早料到今日,她仍没想到屠刀会落下得如此之快。
“待我被救出之后辗转得知,当时元嘉的皇帝及你的外婆都不愿意让你活下去,说你身上有孔雀的血统,只要存活于这世上一日便终不能算是他们同类。可你母亲当时已经知道你父王及你的哥哥们全都死了,于是……为了让你有机会活下去,为了争取拖延时间,她便选择了三尺白绫……
“你母亲当时可以选择不死,她只要交出你,便可以上朝公主的尊贵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她的皇兄和太后娘娘均会为她再择一门好亲事,她的生活大可以与我们这些孔雀降臣不同。可是她……”舍娜伸手擦擦眼睛,继续道,“她以重金收买了身边的侍女还有你的乳娘,将你装在一篮衣服里送出宫外,她自己算准好时间,便在屋里静静地自缢了。”
贺兰尘垂下头,充盈的泪水使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景一物,只觉得自己被舍娜轻轻地揽入怀里,她的手正轻轻拍抚着自己的后背,“哭吧,你自小便没有父母疼爱,一个女孩儿家孤零零地长这么大,没有人在你身边为你开解心事,孔雀的公主竟如此孤单可怜,我孔雀王朝竟会一撅不振至此!
“那天华罗是被你父王差出城外办事,待他回到府里已是遍地血迹。他疯了似地到处寻找你父王,一路上差点被官兵捕杀,仗着武艺高强方逃过一死,可那一天之间由于烦忧过度便白了头。四日后他再潜回府中时便从停尸处寻到了尚存一丝气息的我,也得知了你父王被斩首的消息。”
舍娜猛地扶起贺兰尘,认真地看着贺兰尘的双眼,“可是华罗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六速儿和阿莫也是。你的生命是你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她当时宁可选择自己一死,也要让你活下去!
“我大致知道你在上京时的情况,且不说那个姓赵的是什么样的人,可他是元嘉的皇子,从血缘上说他是你的表兄,可最重要的,他的父皇杀害了你的父母兄弟,即便我不求你去恨他,但你却怎么能够去爱他?!”
贺兰尘痛苦地企图别过脸去,可舍娜一把拧住她的胳膊强迫她转过脸来注视着自己。舍娜的眼里有怜惜与苦痛,“情之一字累人极致,大凡世间爱恋均抵不过时间的考验。他对你是否真心我无从评述,可如果真是至情至烈的感情,你为何当初要舍下他而回到天瓦之城?”
贺兰尘努力挣扎道,“我……”
舍娜摇头,眼中怜惜更甚,“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他应当很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如果你只是一介平民女子他尚能如此真心待你,那就值得好好珍惜。可在我看来,他并非如此简单的图谋吧!或许我说错了,可你心里日夜纠缠的不都是这些过往吗?你沉溺于其中,置身边所有人对你的关爱不顾,不体惜自己的性命,你要如何向你的母亲交待!
“你母亲舍弃性命并不是为了你如此不爱惜自己,她期望的是你可以平安幸福地继续生活下去。可是你看看现在的自己,生命就这样不足以珍惜吗?为什么要以身挡刀,你的心思我会不知道吗?为了一个男人,为了一段不知道是不是真实的感情,你要伤害自己到什么地步?如果你母亲在天上看到如今的你,她该是多么的痛心……”
贺兰尘只觉得脸颊滚烫,颗颗热泪漱漱而下。久居于西域的四年是将真实感情深埋的四年,从未敢开启审视过自己的伤口,只是凭着自己的任性固执地包裹着内心而拒绝别人的关怀。从来未曾去想过只因它一直在那里。
“尘儿,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善待自己,不管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你都始终要勇敢地去面对,就象你母亲那样。无论前途是多么黯淡,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任何一句话。如果她不是一国的公主,她可以挑选一个平民百姓作为丈夫就此安乐地过一生,可是家国民族亲人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逃避过吗?没有!
“她当年面临的困境只比你现在更要难过,被母亲兄长用以交换异域城池算不算是一种伤害?自己爱上的夫君却最终被家人杀害,而且生存下去的条件便是要交出自己亲生子女的性命,今日回想起来,当日她哪一步不是历经坎坷,哪一步不是忧思伤神?”
舍娜长叹一口气,伸展衣袖为贺兰尘轻拭面上泪珠,缓缓地续道,“尘儿,身为王族注定要与普通的人家不同,那是因为你们身上担负着与一般人不同的责任,那不仅是对自己,还有是对你们身后的百姓……
“可是尘儿,我还是掏心里话说给你听吧,所谓的责任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我做为你父王曾经的阿蜜达,我要告诉你的就是做人最重要的是要自己过得幸福平安,一切的纷争及战乱只会给所有人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磨难。昔日孔雀与元嘉的战势已经让众多百姓流离失所,这些都已经够了,我实在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牵扯进去。
“尘儿,你要认真地问你自己,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是会给你带来快乐的?你的眼睛里全是哀伤,该用怎样的清泉水去洗涤它,用怎样的方法才能让你忘了过去?你的人生路还那么长,真心爱待你的人不会舍得让你痛苦。听我的话,你要振作起来,不管是不是公主,不管孔雀的兴盛与否,你的幸福快乐才是最重要的!”舍娜目光热切地看着贺兰尘,希望她可以听得懂自己这一番委婉劝慰的话。
贺兰尘抬起头回视着舍娜,心下默默感激,轻轻点了点头。
……
今夜似乎流逝得特别漫长,舍娜不愿与六速儿见面,在说完与贺兰尘的一席话后便匆匆离去了。她自有心腹在暗中护送,出城并不是难事。
贺兰尘一人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时愣了一下。屋内靠窗的桌台上的蜡烛已燃至尽头,一点点的残芯吐着最后的光明。贺兰莫趴在桌上,屈着的双肘下露出一块褐色的方布。
贺兰尘心里一个角落突然软了下去,她慢慢走近,微俯下身看那一角方布上展着块块莹白的碎片,正是那只破碎了的白玉笛。断裂处有灰褐色的粘土,案上还有一些修缉的工具,似乎贺兰莫正细心地处理着破碎的刺面,再以黏剂细心地粘合。
贺兰尘只觉得今天晚上流的泪已经够多的了,但目睹至此,仍是眼中一酸,忍不住伸手去按眼角。衣袂轻响便惊醒了贺兰莫,他有些迷糊地睁开双眼,一抬头便见到贺兰尘立在跟前,正想移开眼去,突然惊觉贺兰尘的眼眶红得不寻常,由不得停了下来,吃惊地问,“你眼睛怎么了?”
贺兰尘微摇摇头,轻轻扯住贺兰莫的衣袖,“阿莫,你不再躲我了吗?”
贺兰莫哼一声扭过头欲待不答,可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哭过了?”
贺兰尘叹一口气,轻声道,“阿莫,我实在……以前那些年我一直都错了,真的错了。我象个傻瓜似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辨不明,只知道躲在角落舔自己的伤口。我没有勇气睁开眼睛去看看周围,一直忽视你,忽视大家。直至今日,我……”说着又有眼泪落下。
贺兰莫在袖底握紧了拳头,接道,“是,你一直就是这样,躲着所有的人。自从我们回到天瓦之城,你就没有一天真正开心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受伤的真实原因吗?你就没有爱惜过自己的性命!连自己都不爱惜的人,你还需要别人去爱惜你吗?
“这么些年我一直守护着你,希望你能终有一天不再伤心难受,能够感受到你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关心你,可是你做了什么?一座城池就是借口?你真是……太让我伤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