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20、第6章

　　第六章
　　忽尔术满意地看看自己周身龌龊的装扮，连自己都不相信可以忍受这样的肮脏。他嘴角不由微微上翘，不正是这样瞒过了所有孔雀士兵吗，哪怕其中曾有人与他正面对敌过，也没人能想得到会是他吧？！
　　不过那个刚才与自己对话的少年郎可真是不一般的俊俏，连西域最美丽的少女也比不上他那白嫩的皮肤，水汪汪的大眼睛……一想到此忽尔术便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如果他不是自己的对手，或许……呸，真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对方可是个男人啊！
　　定定心神，趁着夜色，窜高俯低，忽尔术又回到刚才他呆过的大帐前。月已西斜，连巡逻的士兵都少了很多。看来真是个年轻不知事的少年将军，也不知道威名赫赫的六速儿是怎么想的，竟派这么个新手来打仗。看，连营帐的安全巡逻都这样松懈！要是有个刺客来了怎么办？而且那个少年将军对自己说了那么些莫名其妙的话后，竟真的让自己回柯儿末报信。要是他知道他放走的是什么人，不知道会后悔成什么样子！
　　忽尔术伏在长草里，慢慢一点点地挪着身子，用夜色与草丛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身迹。他终于爬到了帐蓬前，轻轻撩开帐蓬一角，向帐中望去。只见贺兰尘还是坐在案桌前，用左手支着额头，白色的袖口褪了下来，露出一段皓白的手腕，在烛光里显得越发莹润如玉，忽尔术的心没来由地跳快两拍。
　　一个副参将模样的汉子正立在案前，低声与贺兰尘说着什么。贺兰尘抬起头说道，“你先下去吧，让他们看管好食水，检查马蹬子有没有损坏。虽说只有一千五百骑兵，但只要装备精良，这一仗肯定有得打。”
　　听到这忽尔术在心里冷笑一声，才一千五百骑兵？柯儿末城内的勇士可是超过三千五百人呐。又听贺兰尘道，“但是我们一定要造出三千人的声势，帐蓬多搭一些，马匹后面还可再拖上上树枝，这样激起的灰尘会迷惑敌人，对我们攻城有利……”
　　忽尔术心里啧啧连叹，就这点小技谋，幸好我去而又返，本来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多打探些军情，看来真是不枉此行。这条计策本也不错，但可惜被我预先知道了，等真正对阵起来，你就等着被我打得落花流水吧……
　　后来再听贺兰尘与那副将无非就是讨论如何保证物资运输，约定几时出发等琐事，谈了一会那副将听命后便行礼出去了。
　　这边厢忽尔术依旧定定地伏在帐外的泥土里，目不转瞬地看着帐内。
　　贺兰尘待副将走后，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似是有些疲累。她对着烛火怔怔地看了好一会，眼睛似乎穿过了那跳动的烛火，射向未知的远处。忽尔术觉得自己的心里竟莫名的哀伤起来，对面那双如雾如露的双眸中透露出分明是一种深情，一种眷恋，可是那些感情肯定不是为了自己，那是为了准，是谁有这种资格让那双眼睛为他而如此悲伤？忽尔术的胸口竟似有点火辣辣地痛了起来。
　　帐蓬内外各有一个人在痴痴地发呆。
　　过了良久，贺兰尘从腰间取出一根白色的笛子，举在眼前来回地抚摸着。她是垂下眼睛的，忽尔术看不清她眼里的表情，只见她的手轻柔地来回地摩擦着笛子，手上的肌肤与玉的颜色融合在一起。那神态饱含了深情，象对着一个最珍贵的物事那般，在低诉自己的心情。
　　过了一会，贺兰尘举笛于唇边，低低地吹了两个调，突然呜呜咽咽地轻声吹了起来。笛声轻巧却刻意压低了音调，似初春稍融的冰块沿着小溪缓缓而下，水与冰块之间轻微地互融、碰撞，砸出一个个清脆的音符。若不是五月大漠的夜风还吹在忽尔术的身上，他几乎以为自己正徜徉于一片青翠之间。
　　即便忽尔术不太通音律，他却能模糊感觉到那笛音中似乎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忧伤，一如他在贺兰尘的眼中看到那种模糊的表情一样。就象是自己站在一大片迷雾中，依稀可以看到前方有一个少女在哭泣。可不论自己多么努力地向前探出手去触摸，想轻声慰藉她为什么伤心，却被四面八方的大雾阻断了方向，怎么样也找不到那人。
　　五月大漠的月亮慢慢西沉了，清辉的光芒照着东南西北的人。帐营里没有睡着的孔雀士兵听到了笛音，都在心底里偷偷地想，那个笛曲中伤心哭泣的少女是为谁在流泪呢？
　　自半年前开始刻意调匀修习自己的呼吸后，贺兰尘已经发现自己的耳力及目力比以前好了许多。当微风吹过长草，帐外那轻微的呼吸声也已远去时，她才放下笛子，唇边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个微笑。
　　她这时才从贴身衣兜处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打开看了起来。册子上都是一些线条勾勒的简单人形，在旁边注有箭头表示一些功夫的路数。贺兰尘看了两页，觉得都挺简单。册子上的招数没有任何花哨，都是从根基做起，一招一式看来平平无奇。但若是能配上至上的内功，那该是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吧。
　　贺兰尘记了几招，在帐中稍微演练了一会。她本不是贪心的人，对于这种奇遇也不认为是天大的事。既然别人送了这册子给她，又教会她修习内力，没觉得有何不好，便一一学来。再者老丰头也说得对，这些功夫虽然不足以取胜千军万马，自保仍是可以的。想到她要面临的敌人，多些功夫防身总是好的。
　　军中已敲过三更，贺兰尘坐回毯子上，依着呼吸心法又将内息运转了三个周天，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似乎四肢百孔中都洋溢着真气舒服极了。她忽然皱眉道，“谁？谁在那儿？”
　　帐帘一揭，一个从头到脚裹着褐色披风的男子走了进来，深夜的寒气让他的脸显得有些发白，但一双眼睛却仍是亮晶晶的。
　　“阿莫，怎么是你？”贺兰尘奇道，站了起来。
　　贺兰莫不说话，站在蜡烛前笑着看着贺兰尘。
　　贺兰尘跨步走到他面前，听听帐外没有其它的人，扭头道，“你来做什么？六速儿知道吗，为什么没有人跟来，还是跟来的人都在后面？”
　　贺兰莫道，“慢点问，一连串地我可回答不了。我来还能有什么其它的目的，还不是担心你。哥哥不知道，我是瞒着他来的。”
　　贺兰尘皱眉，“你真是胡闹……”
　　贺兰莫一抖披风，整件披风便落在了地上，他也不管走到软垫上盘腿坐了下来，伸出手呵呵气，道，“哥哥知道也没法，我呆在王都也没有什么事做，也不放心你，当然就跟过来了。”
　　贺兰尘心里暗叹一口气，心知贺兰莫这样做终是为了自己。他平日里其它任何事都对六速儿言听计从，但几次三番为了自己顶撞六速儿。他最近这三年里亲率过很多对其它部族的战役，几乎无一败仗，已是孔雀有名的谷浑王，地位仅次于左右贤王。可他现在却背着六速儿偷偷跑到自己营中，他对自己这份心意，便是傻子都知道。
　　贺兰莫见贺兰尘不说话光在那出神，笑了笑，“怎么净愣在那，你的战略图呢？还有两三日的行程就到柯儿末了，你是一军主帅，连帅印都有了，总该有点儿布阵方略吧，说来让我听听。”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贺兰尘取过案上一张大大的地图，上面用粗细线条仔细勾勒出柯儿末附近的大致地形。贺兰尘又将案上的牛油烛剔了灯芯，更近地移了过来，指着地图道，“这就是柯儿末，它东西两面都是沙漠，南边是草原，我们就是从草原这条路过去，北边是一带山脉，阖栏山。柯儿末算是依山而建，城池堡垒都很坚固。它有东、南两个城门，以前我们驻扎在那儿的士兵大概只有三百人，据探子回报，回纥士兵大概不少于两千五百人。他们这次算是大举进攻了，集合了四个部族，也已聚集在柯儿末西边的沙漠里。”
　　贺兰莫微蹙起眉，依着贺兰尘的手指头所指，仔细地研究起地图来。半晌他道，“谁是这次对方的主帅？”
　　贺兰尘道，“没有探到。依我看，他们内部也应当有些矛盾，否则都兵临城下了，怎么连主帅的名号都打不出来。”
　　贺兰莫道，“矛盾不是没有，但主帅我却已想到一个极可能的人物，应当是回纥这几年风头渐长的小王子。”
　　贺兰尘道，“他是怎么样的人？”
　　贺兰莫摇摇头道，“不知道，从来没有交过手。我们跟回纥的关系向来不好，彼此的商道都没有关联，关于他的信息是知道得少之又少。”
　　贺兰尘道，“不管他是谁，战场之上自然见分晓。哦，在你来之前，我倒是逮到了几个回纥的探子，我放了一个回去带话。果不出我所料，他又偷偷地折回来在我帐外偷听，我故意说了点消息给他。”说完嘴角带笑。
　　贺兰莫道，“有这种事？你说了什么？”
　　贺兰尘道，“士兵的数量。六速儿给了我三千士兵，我故意对副将说只有一千五百骑兵。但这只是一种小计策，只能在开战之初迷惑一下敌人罢了。”
　　贺兰莫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还有其它的计策？”
　　贺兰尘用手指头一指阖栏山，道，“我已经详细调查过，还将附近的老居民请来商讨过，柯儿末城中所有饮水均取自阖栏山上的一个泉眼。很久以前城中百姓从泉眼处挖了一条很长很深的水沟将泉水引入城中，多年来引水渠道被不断加固修护，已能容得一人潜水通过，而且从阖栏山脚下穿城而过。如果我们能顺着水渠潜入城中，将城门打开，那么攻城之事自当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