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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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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已是深夜,下弦月高挂在天空中向世间万物倾泄着清辉。街道上此时已空空荡荡,白日的喧哗都已沉寂,风沙刮过各家各户的屋顶,撞击在窗棂间发出时长时短的呜呜声。
贺兰尘一个人静静地顺着屋檐走着,在经过忽明忽暗的屋宇间隔时,月光清冷地映上了她的面庞。
她每走一步都要留神听着身后的动静,看是否有人相随。在七拐八弯之后,她终于确定身后无人,一个闪身推开一间普普通通的民居外门,消失在大门里面。
这所民居从外观看很普通,一点也不起眼。推门进去后发现里面更是荒敝,小径上都生满了杂草,窗台上更是灰尘密布,漆黑的窗口犹如巨大的黑色眼睛,幽幽地注视着踏进来的每一个人。
贺兰尘走到那早已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木门前,在门上连叩三声,停一会,又再叩三声,听得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方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只能照见屋里斜斜的一个角落,四周围全是破损倒塌的家具,正对着门有一个很大的案桌,一块破烂得早已看不出原先颜色的布幔垂挂其上,一双如枯柴般的赤足就伸在布幔下。
贺兰尘半蹲在案桌边,对着布幔轻声道,“先生,是我。”
那双脚动了一动,贺兰尘从腰际取出一个纸包,打开来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小壶酒,一只烤兔子。
香味飘出,布幔一掀,一个乱如茅草般的脑袋钻了出来。这个人已经相当大年纪了,头发已是白发居多,满脸的皱纹里揉捏着无数的灰尘与污垢,除了一双眸子还能让人看出点生气来,其余皆是灰扑扑,黯沉沉。
他抓起兔子一口就咬了一大块肉下来,三口两口咽下,又猛灌一口酒,继续全神贯注对付兔肉。贺兰尘也不管地上有多肮脏,屈着膝坐了下来,侧着头看着老人狼吞虎咽。
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老人咂巴嘴唇的声音。
待老人吃得差不多了,贺兰尘轻声道,“先生,两天后我就要走了,到时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我走之前会多留些粮食和肉给你,你就安心继续待这儿。”
老人也不抬头,呜呜两声,道,“去多久?”
贺兰尘一滞,最后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老人从兔肉中抬起头看她一眼,含糊问道,“唔,再也回不来是什么意思?”
贺兰尘移开目光,看着窗外,轻声道,“我要去打仗。我不同意哥哥对战争的看法,为了证明他是错的,我必须取得胜利。可是我从来没有作战的经验,我只是一时的……冲动才会那样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如果我此去不能回来,先生,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老人斜着眼睛道,“明知道有可能回不来,你还那样说,你不后悔?”
贺兰尘收回目光,清澈的眼光中坦坦荡荡,“不后悔,我不能看着无辜的百姓也承受战争的屠戳。我能理解哥哥拥有怎样的理想,我也同样认为一个统一的西域会比现在要好。可是建立一个共同国家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百姓生活得更幸福,现在即便是战争的对象也会是日后我们的兄弟姐妹,连兄弟姐妹我们都不能爱护,那这个统一的国家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我会支持哥哥一统西域的梦想,可是我也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会有更善待百姓的方法。”
老人慢慢地吃完剩余的兔肉,将壶中的酒全都喝完,伸出袖子——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袖子的话,将嘴边的油胡乱一擦。他抬头看向窗外,“你这个女娃子,心思怎么总是跟别人不一样。六年前我还记得你在穆平的采石场奋不顾身替别人挨鞭子,那时我只认为你是个心存仁慈的普通人。可你现在的身份还能明白这样的道理,我该说是孔雀之福,还是百姓之福呢?”
这个老人便是昔日在穆平采石场上的老丰头。
贺兰尘叹一口气,“先生,先别管是不是福气,我现在都不知道是否还能活着回来。”
老丰头痴痴望着窗外,也不说话。贺兰尘轻声道,“先生,那我回去了,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便再来找你。”
贺兰尘走到门边正要迈腿,老丰头道,“等会。”贺兰尘转身,只见老丰头依旧坐在地下,只是双眼中此时晶晶亮,在昏暗之中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先生怎么了?”
老丰头道,“我这大半年来教你的吐纳呼吸怎么样了?”
贺兰尘道,“我一直都依着先生教的做,先生说的反应我都一一经历了。最近只觉得周身气息很流畅,举手投足也比往时轻巧灵活了许多。”
老丰头又低下头不知在考虑什么,贺兰尘等了一会,正要出声,只见老丰头伸手从身后的布幔之中取出一薄薄的本子,在手里来回抚摸了许久,仿佛是最珍贵的宝物。贺兰尘心下奇怪,也不敢出声打扰。
良久老丰头抬起头来,眼中莹光润然,只听他柔声道,“孩子,你坐下来。”
贺兰尘依言坐下,老丰头满含深情地注视着手中的本子,说道,“我以前教你的呼吸吐纳,都是一些最基本简单的内功法门。天下武学殊途同归,是庸人硬是要分出各种门派,那已是陷于下流。世上武功招式千变万化,各有各的奇幻,但归根结底还是在于人自身的内力修为。”
贺兰尘瞪大了眼睛,她从不知道从这样一个周身肮脏的老头嘴里还能吐出这样精深的话。她半年前只是偶然碰见一个得重病快要死去的乞丐,将他救治之后才发现原来是老丰头。作为回报,老丰头便教了她一些呼吸的法门。当初贺兰尘练习之时只觉得是一种调匀呼吸的方法,压根没想到这竟是武学的入门。
老丰头又昂起头,道,“其实武功内力修为再好,要是此人的胸襟太窄,容不得天下苍生百姓,那终其一生,任其修为精绝也不过一介武夫。”说到此处他目中似有泪光点点。
他转头向贺兰尘道,“我察你为人,年纪虽小但生性仁慈,而且你的性格中总有一份我不明白为什么的淡泊之意。对于你的过往我从来不多加追问,或许这性格是你过去经历造就而成,但也正是这种宁静性格才最是符合修习这种内功心法。
“须知天下武痴之人但凡一遇到奇妙武功,总是入了执相,非旦夕修习不辍,这本也没什么坏处,你不努力修习怎可能进步?
“但本门武功最重要的是在于养心养气,此事却是半点也急不来,这就非得看修习之人的性格了。不落执相,万事皆以随心而为,这便是本门武学的最高宗旨。”
贺兰尘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老丰头又续道,“本门武功入门极是浅显,都是先讲究吐纳固气之法。一般待内力修为达一定程度之后,再考察此人的性情胸怀,若其真的符合本门要求,方会传授其各式技击之术。”说完目光中带有期许之色看着贺兰尘。
贺兰尘了悟,顿时向老丰头跪下,道,“师父!”
老丰头伸手将贺兰尘扶起,喃喃道,“你不必称呼我师父了,我现在这种样子,也实在难以向地下的先师祖们交代。我看你资质不错,且胸襟广阔,我又老朽成这样,赶紧将一些先人创下的好东西留与你,也算我们结识一场。你还是称呼我先生,别称呼我师父。”
贺兰尘听他语气柔和,抬眼见他本是混浊的眼光中尽含嘉许之色,心下一阵温暖,点头道,“是,谨听先生之言。”
老丰头呵呵一笑,随即正色道,“个人的武学修为哪怕修到当世第一,也仅仅不过是一人敌罢了。你的身份我已知道,这次出兵单凭个人的能力是不足以取胜的。我传授这些技击之术与你,也只不过是想保得你在征战之中可以全身进退。但真正想要万人敌,却远非我能教给你的啊!”
贺兰尘俯首道,“先生说得是,能不能成为当世高手并不重要,我想的只是能如何不战而屈人之兵,能以最少的牺牲代价获得战场上的胜利。西域各地百姓目前犹如一盘散沙,为了将西域所有的民心和疆域都聚拢到一起,我会尽我所能用流血最少的方法。”
老丰头有些愕然,他想不到贺兰尘竟有如此这般认识,但看贺兰尘目光澄净,没有半分渣滓,心里猛地一动,“天下如今各地英杰蠢蠢欲动,眼前此人虽是女子,但其见识胸怀却是少有人敌,难道……”
老丰头沉吟道,“教你一人敌的方法,尽在这本书中,”他将薄子举到贺兰尘面前,贺兰尘双手接过,老丰头续道,“这本书中所载的各式招式,初看平凡无奇,但须知大巧如拙,拙能屈巧,任它再平凡的招式,只要施为者内力到了,都能化腐朽为神奇,成为一等一的功夫。而且我早说过天下武学殊途同归,一法通,万法皆通。再精巧的招式都是从最简单的基本功化生开去,你只需掌握其精要,任它千变万化,在你面前就只有最简单的一招。”
贺兰尘低头仔细回想老丰头说的这些话,似是极有道理,但一时之间还明白不了太多,好在她记心好,只是囫囵吞下,留待日后再慢慢仔细琢磨。
老丰头双目注视着贺兰尘手上所捧的本子,道,“这是先师祖传下的本门精要,本以为可以倚仗我发扬光大,可是我……”叹一口气,“但我很庆幸能寻到了你,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追逐名利之人,世间万物在我看来,枯骨也好,荣华也好,不过都是这一百年之身。而你不同,你生就有掌他人生杀大权的能力,如果你是如商纣夏桀般的人物,那便是天下之大不幸。而你的心胸之仁爱宽广,我这一生也是没见过几个。这应当是西域百姓之福,也是天下苍生之幸。
“尘儿啊,我只能教你在战场上来去自如的法子,但你真要学会万人敌,那还是得靠自己的悟性与学习啊。”
贺兰尘道,“先生,这些年来哥哥一直请老师教我兵法,虽说我当初并不喜欢,但听哥哥说得多了,一般的攻城方式还是略懂一点。我会再请哥哥派一两名得力的战将随我出征,如果……”说到如果却是说不下去了,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即便她能从战事中全身而退,可是万一有什么不测,她又能保证得了什么?
老丰头知道她言下之意,心里叹了一口气,开解道,“你可是一定要回来的,要不然岂不是枉费了我对你的一番苦心?本门的这些功夫还要靠你继续发扬光大,你可不能甩手说走就走啊。”
贺兰尘知道他在打趣开解自己,苦笑一下,道,“尘儿尽力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