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17、第3章

　　第三章
　　神官跳得更起劲了，黄沙地上浸染的红色血迹极大刺激了围观老百姓的视觉，天空中盘旋着闻着血腥味而来的兀鹰。围观的人高声朗诵着祈天庇佑的诗文，一边一次又一次地深深弯腰向战神致敬。
　　刽子手的大刀又一次举起，贺兰尘面前只有最后一层人群了，她奋力推开最后一个挡在她面前的人，在人群内侧维持秩序的孔雀士兵一见到她便认出是公主，当即让开一线。贺兰尘奋力大喊，“住手，我命令你们住手……”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紧紧捂住了她的嘴，一条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一个人正用力将她拼命向人群外拖。贺兰尘又惊又怒，在这嘈杂的人群里她根本注意不到有人会这般紧跟她，现在两个身体贴得这样紧，周围人群又这么密集，她拳打脚踢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小桐惊恐地注视着贺兰尘消失在人群里，可她自己没有这个勇气也挤进去。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公主又会象上次那样惹得右贤王大大的愤怒了……啊，那不是年轻的谷浑王吗，他怎么也会在这里？他怀里还搂着一个人，是谁呢？是公主！小桐差点没晕过去，一半是因为见到了谷浑王的兴奋，一半是因为终于见到公主出来，看来是没事，心里顿时一轻，马上奔上前去。
　　贺兰尘被拖出人堆后觉得嘴上和腰上的力道减弱，立即一个回肘狠狠撞在身后之人的胸上，身后之人轻哼了一声，缚住她的力道更松。她又一个旋身扬起手上的马鞭就想向那人抽下，在看到那人的面孔后吃了一惊，手便停在了半空。
　　贺兰莫道，“快离开这！”一把拉住贺兰尘举在空中顿住的手，就要往人少处拖。
　　“放手，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贺兰尘想甩脱他的手，可却如铁箍般的紧，怎么也挣不掉。
　　“到底是我在管闲事，还是你在管闲事？”贺兰莫低吼道，他回头呵令小桐，“牵上公主的马，立即离开！”小桐从呆傻中一惊，立刻哦哦连声。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也认为你哥哥的做法是对的吗？就因为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就可以对对方的老百姓为所欲为？这场仗是你打的，难道这本来就是你自己的意思！”贺兰尘忍了又忍，耳听得身后发来的欢呼，知道这情势再也不能挽回。
　　贺兰莫阴沉着脸，四年时间过去，大漠荒野上的征战已让他长得比贺兰尘还高大半个头，昔日白玉般的肌肤现已呈现出古铜般健康的颜色。他的长发散于两肩，额上只点缀着一块黄水晶，衣襟前胸略微敞开，可以隐约瞧见他那健实的胸肌。他的眼睛已不再如昔日那般温顺，而是变成了草原上最亮的启明星，却有着鹰般的锋锐。
　　小桐牵了马痴痴地跟在贺兰莫和贺兰尘的后面，眼睛迷雾般地盯着贺兰莫的背影。贺兰莫和贺兰六速两兄弟那可是并称西域两只最雄伟的苍鹰啊，他们两个是西域所有未婚少女梦中最理想的情人，最完美的英雄，最神圣的保护者！可是她从来不敢在贺兰六速面前稍微大声点说话，倒是贺兰莫，他向来都如此有礼貌，对人如此谦和。在每个他出征的夜晚，小桐总会和其它同年龄的少女那样，在窗前默默祈褥战神可以将他安全地送回王都。
　　可是看到公主对面前的贺兰莫大声呵斥的样子，小桐真是快傻眼了。
　　“没错，这仗是我打的，可是定下这样规定的人却不是我，你明明知道。”贺兰莫加大手上的力度，硬拖着贺兰尘往外走。
　　“我知道，可是你有杈改变它！”
　　“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哥哥的心意！”贺兰莫低声道。这时他们三人已来到一个较为僻静的地方。
　　“你没有试过你怎么会知道？他这样的行径只会让西域所有的百姓都惧怕他，而不是从心底里佩服他！”
　　贺兰莫沉默了一会，“哥哥现在要的并不是人心的臣服，他要的是整个西域的疆土。”
　　贺兰尘倒吸一口冷气，“疯了，你们都疯了！”扭身就要走。
　　贺兰莫一把扯住，“你去哪？”
　　“去见六速儿！我要去阻止他这样做，哪怕他象上次那样对我，我也不怕！”
　　贺兰莫有些发怒了，“你还提上次？如果上次不是我拦着，他会打死你的！哥哥最不喜欢别人当面忤逆他，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他顶撞，他会发怒的！”
　　“即便被他打死，我也要说……”
　　贺兰莫一把按住贺兰尘，将她紧紧顶在她身后的墙上，眼睛对着眼睛的距离相差不过两寸，小桐啊地一声捂住了嘴。
　　“你听好了，”贺兰莫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从上向下看着贺兰尘“这次的胜利得来的并不容易，回纥战士的能征善战向来是西域有名的，我们总共死了一百五十多个骑兵兄弟才收伏了这个部落，这是三年来我们打过的仗里面最大的一次损失！而回纥其余部落在之后肯定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没有人知道以后的战事会怎么样，我们的战士需要这样的祭神来恢复士气，也急需要这样的分配赏赐来提高战斗的积极性！”
　　“难道说，这是你们成为嗜血的妖怪的理由？”贺兰尘也回瞪着贺兰莫，一点也不退让。
　　“不管你说我们什么也好，你是绝对阻止不了今天的事，连大神司都赞同哥哥这样做，而且我也绝对不允许你做出任何可能伤害你自己的事！”
　　两个人固执地对瞪着眼睛，谁也不愿先将目光移开。
　　……
　　绯衣半蹲于案前正双手捧着酒壶往酒杯里倒酒，“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依然戴着面纱的贺兰尘迈步走了进来。
　　绯衣皱眉，“公主殿下，你为什么总不能学会礼貌，你不知道要事先敲门吗？”
　　贺兰尘不看她，走到六速儿面前定定地站着。绯衣有些气恼也站了起来，刚想开口便被六速儿打断，“你先下去，公主是有话想跟我说。”
　　“可是她……”六速儿抬手止住绯衣，“你下去吧，很晚了，今晚我就睡在这。”
　　待绯衣鼓着腮帮子退下后，六速儿才慢慢地从榻上站起。一身雪白的外袍不经意地拖曳在地上，赤着双足，胸口古铜色的肌肤上戴着一串蓝宝石项链。他本人也就象一块冰冷的蓝宝石，美丽得令人眩目而又不能靠近。
　　贺兰尘转过眼光不去看他敞开的胸口，道，“你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么？”
　　“我做了什么？”六速儿轻扬眉，将酒杯轻轻旋转在掌心。
　　“对，我就是要问你都做了些什么可怕的事！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其它部落的百姓，他们同样也是人，不能因为战败就可以任你宰割。你要奴隶尽可以取去，但那些老人和孩子为什么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你这样做太残忍了！”
　　六速儿抿紧了唇，“你这是第几次在我面前说这事了？你再说一百遍一千遍我都不会觉得我做的有什么不对，更不可能改变我的决定。”
　　贺兰尘叹道，“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你不会是永远的胜利者，你也会老去，如果你被俘，你也同样希望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六速儿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户，大漠里的风呼地一声刮了进来，翻卷起他的衣襟，他低声道，“是。如果我老去，不再拥有致胜的力量；或者有朝一日我落入敌人之手，我同样不会企求对方的怜悯。胜利者本就拥有处置失败者的权利！战争就是这般残忍，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战场，怜悯只会让人软弱。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收起你的同情心，你是孔雀的公主，你应当起到鼓舞士气的作用，你应当具备一个王者所有的决谋伐断……”
　　贺兰尘止住他，“如果你所说的公主应起的作用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之上，那我宁可不要！”
　　“啪”地一声，六速儿一个耳光已经扇在贺兰尘的脸上，面纱徐徐地落在地上。
　　六速儿右手紧紧地捏着贺兰尘的下巴，双眼里冒出的火花几乎可以将人烧死，“公主的责任不是你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王家的血统就流在你身上，除非你的血流干，除非你是个死人，否则永远别在我面前说这话！”
　　脸上又痛又辣，贺兰尘倔强地忍住眼泪不让它落下来。
　　六速儿的眼光慢慢地柔和了下来，他伸出左掌轻轻地抚摸着贺兰尘的面颊，轻声道，“看，多细腻的肌肤，多么鲜红的嘴唇，多么明亮的眼睛……你应该感谢你的父母给了你这么一付好容貌。可是你的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大街上任何一个士兵都比你更清楚自己肩上所负的责任，那是应该上场杀敌，一分分一寸寸夺回曾属于我们的土地，而不是象你这样对着敌人滥发你的同情心！”
　　贺兰尘猛地一甩头挣脱掉六速儿的掌控，脚下却不稳跌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她还来不及说话，六速儿已冷冷地道，“我正想告诉你，前方刚送来的情报，另有其它四五支回纥的部族联合起来占领了柯儿末，那是我们东北方一个重要的通商重镇。我已经决定后天出兵攻打柯儿末，在我重夺回柯儿末的时候，我也要将那几支回纥部族统统收归孔雀所有。而那时，今天下午曾发生的一切又将会重演。”
　　贺兰尘猛地抬起头，“孔雀王朝的规定，凡是打得胜仗的将军有权利处置所有的奴隶，如果不是太出格，连国王也不能反对，是不是？”
　　六速儿微眯起眼，有点吃不准贺兰尘想说什么，“是，那又怎样？”
　　贺兰尘一字一句地道，“这次我请兵出征攻打柯儿末，我是明月公主，拥有带兵权。而且如果我赢了，那么那些部族的男女老幼我都有权处置他们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