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16、第2章

　　第二章
　　虽然同在一所宫殿，比起其它侍女来小桐真是焦急死了。其它年轻的女伴都在嘻嘻哈哈互相翻寻着漂亮的衣衫，准备正午时分迎接年轻的谷浑王出征回朝，而自己却不得不找遍各个角落，虽然心里热得冒烟，脸上还得显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已经几乎寻遍了整座宫殿，却一直都没有找到她想要找的人。她此时心里沮丧，便皱着好看的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可爱粉嫩的脸蛋也因为生气而泛起一片绯红。此时她站在石窗边，看着窗外那开阔的蓝天，侧头想了想，说不定……
　　心下计较已定，四处一张望见没人注意她，她便一溜烟穿过重重回廊，层层偏殿直往马厩而去。看管马厩的阿扎布是个和蔼的老头，看到是小桐来了，便一挑左眉，作了个询问的表情。小桐苦丧着脸，饱含委屈地点了点头。阿扎布便了然地微笑了，头一侧便示意小桐进去领马。待小桐牵着一匹矮马出来，阿扎布也不往薄上记档，只是随手挥了挥示意小桐快去。全过程两人都没说一句话，想是这档子事做得熟了。于是在阿扎布笑意吟吟的注视里，小桐快步地牵了小矮马从一侧后宫门出去了。
　　一出宫门，小桐飞身上马，小矮马蹄声的的卷起足下黄沙，和着天上明晃晃的日光，欢快地穿行在天瓦之城的大道上。
　　小桐催着马儿一路向东，穿过一条条热闹的长街，一路之上总有认得她的人会热情地打招呼，“小桐，你又偷溜出来了！阿孔如果知道了又会责罚你的！”
　　“小桐，别听他胡说，快带些密瓜儿回去，这些个可甜了！”
　　“小桐，别理他，我这儿有青枣，比蜜瓜甜多了，赶紧拿些！”
　　……
　　若是往时，小桐准会开心地不停在人堆里钻，但现在她只能满脸堆上歉然的笑，朗声道，“谢谢大叔大婶了，我回头再来拿！”
　　待穿过集市，将民居也一片片行完，小桐已一路向东奔了许久，眼前便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
　　小桐自小听说如果一直向东南走出这片草原，再穿越过一片可怕的会吃人的沙漠，便是另一个国家，它叫元嘉。她没有去过元嘉，但听老人们说，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那儿的人长得与我们不一样，穿的也不一样，但他们有精美的瓷器，有很多书籍，有茶叶还有那灿若天上云霞的丝绸。
　　小桐见过丝绸，每次逢上重大的节日，右贤王总会赏赐最精美的丝绸给一些有功之臣的内眷，于是她们便会穿着由那些最上乘织料裁成的漂亮裙子出现在晚宴上，任由所有艳羡的目光在她们身上逡巡盘旋。
　　小桐便是发出这些目光者之一。要是公主也能穿上由丝绸裁成的衣衫准比她们美多了，小桐每次都这么想。可是，唉，小桐又会叹气，左右贤王都送给公主很多精美的丝绸，可公主却从来不穿。
　　草原上的风很清甜，小矮马也欢快起来，迎着风向昂起马首长长地嘶鸣了一声。小桐坐在马上，举目四望。天际的青蓝与草色的碧绿连成一片，朵朵白云扯着棉絮般丝丝挂在上面，风吹草低处隐约可见白色羊羔的身影；有牧人三四成伙嬉戏于其间，甩掉头上的毡帽，互相比划扭在一块；远远处似乎有一队商队正在经过，似乎透过长草可以看见那摇摆的驼峰。
　　再东边有一片颜色较深，小桐打量那是一片密林，记得上次自己也曾去过。小桐认准方向，将正在吃草的小矮马一提缰绳，催着便往密林奔去。
　　越奔越近，暗影便越发清晰起来，是一片沙棘树、刺木、沙枣树和白杨密集在一块形成的小片密林。小桐下了马，将小矮马拴在一棵刺木上，由得它去啃地上的青草，自己便寻着路径直往密林中心去。
　　深一脚浅一脚将密林走完，小桐面前豁然一亮，在密林的出口处便出现了一汪碧绿的湖水。湖水占地并不大，但湖水极清澈，沿着岸边还栽有一圈沙柳。此时柳枝儿都长得很长，轻轻地垂吻着湖面。湖岸右边有一个小小的土坡略高起一点，一个女子身影正静静地背向小桐坐于其上望向湖面。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小桐松了口气，终于让她找到人了。她往前走两步，土坡上的女子听到响声便回眸一望。
　　女子身上穿的是淡蓝色的西域长裙，裙摆和腰围处都镶有颗颗细小的明珠，腰上系有一根白色的短笛和一把银鞘匕首。尖尖的羊羔皮靴鞘制得很好，靴帮上还嵌着一块黑玛瑙。她的脸上敷着一块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但这双眼睛看一眼便已足够让人永世不忘。
　　只是她若看你一眼，便会让你觉得那里面似水似雾，似摘下了天上所有的星星沉淀在里面，可一层婉转光华之下却隐隐流动着淡淡的悲伤。
　　“公主！可找着你了！”小桐高兴地叫道，三步两步冲上了土坡，半蹲在公主面前，定定地瞧着公主，脸上是开心的笑颜。
　　“你来了。”贺兰尘淡淡地道，她的声音很好听，如草原上最清脆的天铃鸟，轻巧地划过天际。
　　“是啊，我真怕阿孔发现，要不然她又会逮住我教训个半天，耳朵都给她磨出茧了！”
　　透过面纱可以看到贺兰尘微微一笑，她又偏转过头去继续望着湖面。
　　小桐嘟了嘟嘴，顺着贺兰尘的目光望去，想了一会又说，“公主，你老是一个人静悄悄地跑出来，右贤王大人还有谷浑王大人如果知道了，又会怪责我们。”
　　贺兰尘还是抱着膝不说话，目光透向湖岸对面那一望无垠的草原。
　　小桐没法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但眼见面前的公主坐得稳稳的一点也没挪动的意思，心下也有些焦急，终于还是说了，“公主……谷浑王大人今天会回来。”贺兰尘还是没动，小桐只好继续勘字勘句地说，“谷浑王大人又会为公主殿下带来很好玩的礼物，上次是一只小老虎，再上次是一对水晶球，这次他打赢了回纥，不知道又会带什么好礼物回来了。”
　　贺兰尘略侧了侧头，道，“这么快就打赢了？”
　　小桐立刻眉飞色舞地说，“是啊，昨天晚上传书回来的，当时大家都在……是公主你自个又早早走掉的，所以不知道。听说这次带回了很多俘虏，右贤王大人马上就要分给将士们……”
　　贺兰尘蓦地瞪大眼睛，“你说右贤王马上就要分配俘虏？”
　　小桐心里暗叫糟糕，可话已出口，只得喃喃道，“我是听古丽说的，她们也是听来的……”
　　“谷浑王几时回来？”贺兰尘打断她。
　　“昨天晚上说可能会是今天下午，可是早上我在宫里时，好象说会提早回来……右贤王一早就去迎接了，没准是中午……”
　　贺兰尘等不得她说完，霍地站起来，举手于唇边吹了一个呼哨，只听密林里忽啦啦一声响，奔出一匹全身雪白的骏马。白马蹬着蹄子欢快地冲上土坡，挨着贺兰尘厮擦。贺兰尘一扯马缰翻身上马，立刻击空一鞭，白马撒开四蹄直向来路奔去。
　　小桐也急忙站起，唤来那匹不情愿的小矮马，一边埋怨自己怎么又说漏了嘴，一边向着贺兰尘追赶而去。
　　贺兰尘在前奔得极快，小桐在后面拼命地追赶，一会便入了城。但此时城内街道上行人少了好多，显得空阔了不少。剩下一些行人都急匆匆地向着一个方向跑，脸上都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
　　小桐知道他们是往哪去，随着人流来到了北城的一大片空旷场地。这片场地是用来作旬日节庆祝活动的，由于场地大，所以很多时候一些重要的事情都会在这里宣布。
　　小桐赶到时已看到是人山人海，场地北方搭着高台，台上坐着的远远望去便是右贤王，一名侍从官正在台边高声宣读着什么。场地中央跪着密密麻麻的人，看样子不少于一千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穿着打扮便是回纥人。场地周围孔雀的士兵正竭力维持着秩序，天瓦之城的老百姓都紧张兴奋地围在场地周围，聚精会神地听着侍从官的宣读。
　　小桐看到了公主，贺兰尘已下了马，正拼命地想穿过人群。人们发现她是明月公主后，都恭敬地行礼让道，但无奈人太多，一时半会根本挤不进去。
　　贺兰尘只听到侍从官正在大声喊道，“……各阵亡士兵得奴隶三名，牛一匹，羊两只，铜器十件……参战士兵得奴隶一名，羊两只，铜器五件……其余奴隶皆纳入公共庄园，为我孔雀子民所共有……”
　　广场上登时欢声震天，贺兰尘急出一身汗，这种战后的分赏早已是这些年来习以为常的，但她最不愿见到的还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拼命想往前挤，但周围的人都兴高采烈，举着双手大声叫好，哪还能理会到她。
　　从高台之下涌出一批孔雀士兵，井然有序地将地下跪着的回纥人点了人头领去，一会功夫，场上只剩下一堆白发苍苍的老人和稚齿的孩子。
　　场上这时又静默下来，侍从官又大声喊道，“本次战事胜利，全赖我孔雀勇猛无比的战士，以及战争之神左拉的庇佑。为答谢战争之神左拉，天神需要祭品奉献，我们死去的战士也需要敌人的血来祭奠……”
　　场上又发出欢呼声，贺兰尘喊道，“不！”但她如此小的声音早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刽子手在群情激动中出现了，肩上扛着雪亮的刀，一步步向着场中所跪的老人和孩子而去。
　　“你们住手，快住手！我是明月公主，我命令你们住手，不能再做这样的事情！”贺兰尘拼了命地喊，奋力地推着挡在她面前的高大的汉子。
　　十个刽子手这时已同时举起了大刀，四个神官在早已布置好的神台旁跳起了舞，向周围撒着五颜六色的谷粒。一片雪光闪过，那些被拉往一旁的回纥奴隶立即发出了哭喊声，挣扎着要往广场中间跑，但都被身边的孔雀士兵牢牢按住。
　　贺兰尘周围的人都毕恭毕敬地合什向天行礼，“感谢我神，护我国土，以敌之血，慰天忠魂，愿灯长明，永照我疆，生生世世，永享尊福……”
　　“六速儿，你这混蛋，明明是你不想留下这些老弱的奴隶，所以才这样残忍地将他们都杀掉！”贺兰尘又痛又怒，恨恨地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