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小旋旋旋

114、欲离(四)

　　第一百一十四章
　　孤寂到最深处，便会去计较一些最平凡、碎琐的身边之物。
　　此时的烛火将帐内各物的影子在毡地上拉得长长，兼又四处摇摆晃动。那些暗影的起伏在我此时的眼里竟会如此清晰，心里在一下下数着光影跳跃的次数，一边眼看着彼此的距离将心中的希望一寸寸烧成了灰。
　　赵沁再开口时，遥远得象来自天边，“尘儿，你难道感受不到我的真心？”
　　我脸上的泪已慢慢干了，沉默了一会，轻声说，“真心？”
　　赵沁道，“我们相处的时日并不算短，我们之间如何，就算你的耳旁会有人说些什么，可你得相信自己，因为你骗不了自己的心。”
　　原先波动的心绪已慢慢平静下来，他这般避而不答徒然让我心凉。或许这样的答案早已昭然若揭，只是我一味地想亲耳验证，故而让自己迷失在这样的执着追问里。
　　罢了，罢了……我凄然摇头，将头抬起看着他道，“王爷，我已不在乎你是真心也罢，假意也罢。在那些日子里我始终相信我自己的感情，我没有欺骗你，始终全心全意对你，我很对得起你还有我自己的心，我对你的心意没有一点暇疵。
　　“我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相信你就让你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所以你将我留在身边……我已不愿再去想原因了，无论你的目的为何，我都不会怪你。真的，不会怪你……
　　“可不会怪你并不意味着我能允许别人对我的感情，就可以掺杂这些目的。就因为我相信我自己的心，所以我知道你那时也是真心实意地待我，哪怕只有几日，几个时辰，都会令我铭记在心，这一生不会忘记。这样子就已足够，我要学会适应自己新的身份，试着……将你忘记。
　　“所以，请你离开吧，不要再说让我跟你一起回去的话，我们之间已回不去了。如果你硬逼着我跟你走的话，只会让我怨恨你，我也一定不会让你如愿。所以，在我们之间还能留有一些美好的回忆的时候，你还是……走吧！”
　　他眼里是无尽的动容，他的双眸蕴含了海水般波涛汹涌般情感，可生生被他压制着，奔腾着寻找一个出口。
　　留恋，不舍，伤心，自责……随即他长叹一声，道，“或许早该让你知道。”
　　我摇摇头道，“人生没有或许，发生了的事就不会重来。”
　　他眼神里一痛，马上移开眼睛去看帐帘上暗绣的花纹。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道，“如果你这样决定了，我不会强迫你。”
　　“谢谢你，王爷。”我垂下了头。
　　他缓缓道，“我知道你的性子，向来表面安静，但心里只要打定了主意便不会更改。其实我这次来也已预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最初的打算是一定要将你带回元嘉。”
　　我一惊抬起头看他。
　　他看我一眼道，“你是担心六速儿他们？他现在手里的人我是一点也不担心，相反是他处在危险之地。你不了解西域，自从……你的故国被我朝吞并大半以来，其余西域小国乘机立国，大多对孔雀旧朝怀有敌意。所以六速儿此次也没敢带太多的随扈，怕引起注意，他要赶回天瓦之城才算是真正的安全。我的人马已随我分散于四周十五里方圆之内，只要我一个令箭，六速儿怕是再也回不到天瓦之城了。”
　　他看到我脸上吃惊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不用害怕，六速儿已经知道这件事，而且我现在已对你说了这些，就表示我不会这么做。
　　“我昨夜已赶到冬宫旧址，在那里我已与六速儿见过面。六速儿是你的哥哥，他现在已经位袭右贤王之职，我在元嘉也听说过他，他这人倒也是有些胆略的。
　　“我昨天就跟他分析过利害关系，他只提出一个条件，让你自己来做决定是走是留。如果你的决定是离去，他定不会拦你。而我也答应他，要尊重你的选择，绝不以武力来胁迫你。”
　　他说完之后，我们两人又陷于一片长久的沉默，我低垂着头，只能看见他衣衫的下摆。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缓缓道，“尘儿，你还太小，天底下所有的王庭都不会太干净。以往我一直保护着你，你没有机会识得太多人情险恶之处。可如今你却决定一人独自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很担心……从今往后，你要多留心，不可一切听信人言，多看多听，找个好老师，学着保护自己……”
　　他絮絮地说着，我鼻中一酸，强忍着不掉泪。
　　他说完后，又是长久的静默，终于我抬起头，轻声道，“谢谢你，王爷。我的心意已定，我要随哥哥回到我的故国去。也谢谢你对我说的这些话，我一定会学着保护自己。回到元嘉后，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就忘了吧。而我，会试着忘记你……可如果怎样都忘不掉的话，那我就会一直记着你。”
　　……
　　帐篷里好冷，可再冷也冷不过我的心。我茫然地从腰上系的一段缨络上解下那只白玉笛，握在手里。这只笛子一直跟随着我，自离开上京后我一直将它贴身紧藏。此刻我握着它，举到面前已分不清是笛子的玉白，还是我的手更惨白。
　　我漠然地看着它，突然将手高高举起，奋力就要将笛子掷下……蓦地心里一痛，举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了下来，将冰凉的玉石贴在脸颊上，心里是说不出的寂寞凄凄。
　　……
　　如果我当时抬头，会瞧见走出帐篷的赵沁与迎面而来的六速儿，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了然以及……默契。
　　……
　　天瓦之城，你会是我的归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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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全部完成，卷三即将开幕，将换为第三人称叙述。
　　“欲离”几章完全可合为一章，其心欲离，其身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