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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欲离(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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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从耳际传来六速儿的心跳,那有规律地跳动,混着我漱漱而下的泪珠,让我渐渐放弃挣扎,只是埋首于他的胸前。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风沙尘土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青草皮革香让人安定,使我此时迷蒙狂乱的心思暂时得以平复。
“伤心的时候就大声哭,将悲伤难过都哭出来,心里就能舒坦了。”六速儿低声在我耳边说。
真的能这样吗?内心已然是被深剜了一刀,只是那伤口太深,深到让我都不敢去目视它,一任鲜血横流。当事实带着这样残酷的本相暴露于面前,除了害怕,恐惧,我实在无法鼓足勇气去面对,只能怯怯地转过头,继续逃避着在心底继续欺骗自己。
为了他,我让阿飞离开。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始至终对我好、而不带有任何目的、企图的只有阿飞。可我在山寺梅花下对他竟说了那般决绝的话,阿飞该多么地伤心、多么地痛苦!又是他赶到这茫茫大漠追寻我的踪迹,他的心里又何时有放下过我?可我在兹念兹的人,现如今竟发现他对我的感情竟然如此不纯粹……两相对比,我的心都纠结在了一块,又悔又恨。
风吹毡帘,似有士兵进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六速儿挥手让他出去后,对我低声说,“长痛不如短痛,你始终会知道这些,所以宁可我告诉你,也好过你日后自己去慢慢发现。”
他顿了一顿,见我没有回应,又继续道,“我昨晚跟赵沁约了今晚让他见你一面,他已到营帐外。”
我抬起头不安地看着他。
六速儿伸展手袖为我拭去脸上泪痕,温言道,“你若是不想见他,我即刻让人叫他走。”
我一咬唇,道,“不,我要见他……我心里还有东西放不下。我只要问清楚他,待他亲口对我说真的是这样,我、我便……”语音哽咽,也是说不下去了。
六速儿低头细看我的表情,道,“你心里还有什么东西放不下?对他的感情?也罢,你终得将事实全看得一清二楚才行,我不会拦你。你见了他,有什么不明白你可问仔细了。”
他将我扶至一张矮榻上,为我拿过一张毛毡铺在腿上,对帐外说了句话,便转头向我道,“我会在外面等着,”想了想,又道,“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什么人,你身上背负的是什么样的过往纠葛。如果你任自己放纵感情,那你就不配做我孔雀子民!”言毕便转身掀起帐帘出去了。
帐帘卷带起的风刮过,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脑海中昏昏沉沉,似充斥着大片大片的迷雾,任何事物都阻隔于其间。我拼了命地想要拨开看个清楚,却无奈地发现已越陷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帐内静悄悄地不闻声响,但我却能感到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围绕在我周围。我强忍下泪水,也不回首,故作镇定道,“王爷,你来了。”
烛光摇影里,一淡青长身人影轻柔地跨过长毡,安静地站在我对面。
牛油蜡烛的味道并不好闻,烧久了自会有一股腥膻之气。这淡青人影进帐之后,偏于冷风之际拂来久远未闻的中原青草气味。那是混合了湿润泥土和泥中花瓣粉蕊,还有荣荣青草的淡淡清香,于流动中显出勃勃的生机。
离开这么久,他身上也不尽是全带着以往我为他所薰的香气,反倒是这种来自润泽南国的氤氲水气。我极轻极轻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生怕多重喘了一口便会惊散这一室的气味。也是因为心下恻然的惊惧,生怕过了这一刻便再也不会闻到。
人影似叹了口气,见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便慢慢靠着案几边的另一张矮榻坐了下来。过了会,他轻声道,“你……还好吗?”
我倏地转首看他,心里刚才拼命垒起的坚决便如被大水冲决了堤一样,一发不可收拾,汹涌而至地将柔情全部填满于胸。
眼前的赵沁比去年离去时变瘦了,也变黑了一些。他的长发依旧用一道束发金环扎起,身上穿的衣服除了袖口纹有九曲通□□,其余皆淡朴无华。可他的双眸仍一如去年离去之时,于众人惜别之时让我独独读出内中那脉脉情思。他微皱着眉,举目关切地盯着我,欲伸出手轻拭我的鬓边,轻声道,“眼睛都肿了。”
我轻微地一扭头避过他的手,他微怔了一下,便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这个动作让彼此都尴尬,一时之间只有静默在两人之间横亘着。我待要想说什么,却偏偏不知从何启口,也不敢扭头看他。他叹了口气,坐在灰影里一动不动。
忍了许久,我开口道,“一路治水都很辛苦吧?”才一说出甫又后悔,又不知该怎么挽回。
赵沁柔声道,“还好,过了秋天水势都退了。要对付的都只是一些流民作乱,他们也不过是没了粮食才与官府作对的,好生安抚也就没什么事了。”
他越是温柔,我越是柔肠百结。为什么他还用如此沉静的姿态来回答我,他应当知道我现在心中所受的煎熬啊!
灯影在一闪一闪地跳,过了一会他又柔声道,“腊月二十三就收到了上京里的飞鸽传书,说你失踪,我便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复过皇命便开始北上追寻你的踪迹。”
我低垂下头,有水珠儿滴滴落下,丝地一声被裙裾吸没,只余点点淡淡的灰痕。
“你一人前来?”
他轻笑一声,“不,子筱也来了,他定要寻着你回去。”
我只能酸楚地轻哼一声,道,“是吗?那你呢?你也是来寻我回去的吗?”转首注视着他。
他静静地看着我,“是,我……是想你跟我回去。”
我继续看着他那水波样的眼眸,“那么,你为何要带我回去?是为了六速儿告诉我的事情吗?你告诉我,六速儿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水面被人击出了一块石子,荡漾出了一层涟漪,在他的眸心深处剖开了一道裂纹。
他微皱了皱眉,道,“他对你说了什么?”
我强将喉间的哽咽逼下,极清晰地道,“我的身世!他说我是孔雀王国的明月公主,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全都死在元嘉皇帝,也就是你的父皇的手里……”可我心里在不停地吼着:我这是在说什么啊,这些都不重要,都不是我想要问你的!
他叹一口气,道,“孔雀国的国主贺兰青盏及夫人的确都死在元嘉。”
“不,我不要听这些!”
赵沁眉间闪过一丝痛惜之色,他站起身伸长双臂想将我拉入怀中。可我却猛地向后一退,将脊背抵在厚实的帐蓬布毡上,让他的双手就此僵在了半空。
他沉声道,“尘儿,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含着泪道,“其实我在意的并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六速儿告诉我,你收留我在身边只不过因为我可能就是明月公主!”
赵沁一窒,慢慢将手收回。他眼中的神情复杂,一会是惊诧,一会是错愕,更多的则不为我所能看懂的情愫。
“只因为我的身份,只因为我所可能给你带来的益处,你才会刻意收留我……是不是这样,请你告诉我!”我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生怕他的头会轻微地点一下,那便会毫无保留地击碎我所有的奢望与希翼。
赵沁眼光闪动着,那其中明显饱含着不舍及一丝……痛苦,可他只思虑了一下,便双眉一轩,道,“我并不想瞒你,我也曾想过要告诉你真相,可苦于一直没有机会。现如今你既然已经知道,我就更加不应该继续对你瞒骗下去。
“是的,对你的身份我一直心存怀疑,我从来不相信世间有太多凑巧之事。昔日周王火烧庵寺时我便已知晓他是为寻找一孔雀王室遗孤女而去,而推算日程,你又恰巧出现在穆平。而正是对穆平县府的来袭,从那些刺客身上让我更加相信你的来历并不简单。而后来我经过多方查证,知道孔雀王室素有刺人身图藤之习,我为你治伤时便已知道你左膝上的那个图章。”
天哪,他在说什么?我恨不得用手封住自己的耳朵好阻止这些列酷的字句,可越是这样冰冷的事实让我越发有种一痛到底的决心。既然伤口已经这样深了,那就索性让它再迸裂更大些吧,或许痛到极致人就不会痛了……
“小卜也是西域人,我是事后查出的。是我太疏忽让你受了这样的伤。只是我没有想到,连谢六都是六速儿的人。”
心痛的滋味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吗?一点一点的寒冷从我四肢蔓延上来,渐渐到达心脏,寒意让我连呼吸都困难。
“原来……”我轻声道,“六速儿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是那个什么明月公主。我开始还不相信,可现在连你也这样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不相信了。”
我努力昂起头,“那么,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留我在你身边的,对吧!正因为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我就极可能是那个明月公主,你为了得到西域诸国的武力财力支持,哪怕只有一点点同盟的宣誓,都有助于你实现心中的雄图大业。所以你才会把我留在身边,就是当时那个又弱又小,孤苦伶仃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