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剑魄犹在 ...
-
在欧阳公子的邀请下，百里屠苏登上了画舫。舱外是钉于甲板上的方桌，桌上是一幅完成了大部分的画，欧阳公子正在低头作画，百里屠苏便安静地在一旁看着两岸青翠。
“年年柳色，灞陵伤别。”一声叹息，欧阳公子收笔。百里屠苏侧首看了眼画作，便愣住了。
方才仅只有对岸柳条的画上多了一个人，黑衣少年微微颦蹙着眉，一只手抬起挥开面前的柳枝，身姿矫健。笔下人物有神，简直……简直不像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能画得出来的。
“本是为了怡情所画，少侠突然出现，便随手画了下来，请少侠勿怪。”欧阳公子起身行礼，船身晃了一下，欧阳公子捂着胸咳嗽起来，脸色也是苍白一片。
百里屠苏连忙扶住面前的人，语气中含着关心：“欧阳公子先回船舱内休息，地牢阴寒，才过几日，要多加注意身体。”
欧阳公子只是自然挥开百里屠苏搀扶自己的手，淡然开口：“百里少侠不觉得交浅言深么？”
百里屠苏皱了皱眉，不在言语。
两人间的气氛尴尬了起来。
“咳咳，百里少侠怎么不曾和韩少侠一起？”
“方才人多，和云溪走散。”话出口百里屠苏才惊觉，这是他第一次称呼韩云溪为——云溪。比想象中自然了很多，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和韩云溪从来是两个人。
欧阳公子轻轻笑了几声，言语中带了点羡慕：“百里少侠和韩少侠关系倒是很好。在下以为在家中年岁相差不大的兄弟多数是两相看厌的，便是我和小兰……小时候也争执打骂过。”
“小时候，没有朋友……”百里屠苏第一次想象，如果可以和韩云溪一起长大，“有个人知道自己喜欢的东西，把自己当朋友……而不是，她的孩子……”
欧阳公子看得出百里屠苏有难言之隐，也没问下去，却主动提及地牢里他走后方兰生和韩云溪的对话：“小兰和韩少侠聊了一段时间，在下对少侠族中之事也猜测了些许……想来少侠二人在族中地位很高？”
面前的人提到乌蒙灵谷，百里屠苏周身气息突然冷冽起来，只是答：“族中之事，不能对外人言，欧阳公子见谅。”
欧阳公子点点头，亦不再多言，道了句：“少侠稍待。”小心收起桌上的画卷，起身走回内室。
百里屠苏看着欧阳公子的背影，闭目，压下心中复杂的感觉。方才煞气翻涌，几乎控制不住。毕竟是熟悉的面容，这么简单的无心之言便挑起自己的恨意……幸好今日未把焚寂带在身边，不然若伤了他如何是好？
欧阳公子再次出现时一手拿着一壶清茶，另一手端着一碟——鸡蛋？百里屠苏接过欧阳公子手上的东西，看着碟子里的鸡蛋发呆。
“上巳节的习俗便是吃这荠菜煮蛋，可防头痛头昏，祛湿清火，少侠不防也吃上一枚，应应景也是好的。”
拿了一个鸡蛋，百里屠苏先咬了一点点，小心地尝了尝。自从他下山游历，跟着伙伴们一起踏遍河山，才知道各地口味千差万别，有些地方的调味和风晴雪的烤果子一样，近乎恐怖。发现没有很奇怪的味道后，他才慢慢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欧阳公子饶有趣味地看着百里屠苏方才的举动，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感觉到欧阳公子的注视，百里屠苏知道方才自己的样子均落于对方眼底，不知怎么便脸颊发热，拿起桌上的茶，啜一口以作掩饰。
“方才用过东西便饮茶，不是养身之道。还是这味道少侠不习惯？”哪壶不开提哪壶，欧阳公子显然没有放过打趣百里屠苏的机会。
百里屠苏点点头，回答：“味道有些淡。清淡中略有甜味，是放了红枣的吧？”
“这鸡蛋是将鲜荠菜洗净后捆扎成一小束，放入红枣、风球，再配两三片生姜煮成，味道清淡了些，想来少侠不会喜欢。”
族里在西南苗地，饮食也和苗族人很像，基本上是无辣不欢。在族中住了三个多月，许是怀念家乡的菜色口味，再加上韩云溪的有意纵容，硬是把在天墉吃惯清淡菜色，无甚口腹之欲的百里屠苏惯得学会了挑食。
欧阳公子没有再和百里屠苏聊饮食，只是捡着中原风物说，看着百里屠苏兴致盎然的样子，眼神有些黯然。
“欧阳公子有烦心事？”敏感地觉察出身边人渐渐低落的情绪，百里屠苏问了句。
“只是羡慕少侠可以仗剑江湖，而在下则被困于这小小的琴川。”
百里屠苏看着目光迷离的欧阳公子，想到幽都里那个悔不当初的方兰生，想到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拍了拍欧阳公子的肩，不由自主出言安慰：“小时候我总是想离开村子，离开了就再也不回去……后来……其实我很喜欢村子，喜欢大家……想要守护大家。现在离开了村子，也会想念大家……想，回去。”
说完，百里屠苏将目光放远，看着对岸翠绿色，柔和了目光。现在，他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有了可以守护的人，一切还不算太迟。
叹息一声，欧阳公子看着百里屠苏，苦笑：“你……你终究不懂。”
眼前的脸上露出自己从未见过的表情，百里屠苏却觉得……他，真像他。今天的欧阳公子，真像——先生。
“少侠可愿给在下舞剑？”
对于方才熟识的人，这个请求近乎无礼，百里屠苏却点头应允。
腰间仅仅是普通的铁剑，甲板狭小，百里屠苏恐剑气伤人，用的也仅仅是最普通的剑招。少年师从高人，仅是普通剑招却自含灵气，近处看来也是绚丽无比。
一舞剑器动四方。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玄衣翩然，少年容颜精致，眉间一点朱砂，在黑发的映衬下，艳丽夺目。
剑光闪烁中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百里屠苏心绪迷乱。他依旧是太子长琴的半魄，却寻不到那个和自己一样拥有半魄的琴心。
欧阳……先生。叹息消失在唇齿间，带着复杂的爱恨情仇。
舞罢，岸边传来掌声。
方兰生笑着赞叹：“美人如玉剑如虹！古人诚不欺我！”
百里屠苏闻言一怔，随即皱眉。自己刚刚似乎被方兰生那家伙打趣调笑了？
方兰生还没说其他的话，韩云溪一个雷光术劈到方兰生面前，阴沉沉地说：“你有胆再说一遍！”
“喂。我是在赞美木头脸，是赞美！”
“屠苏舞剑是很精彩，但哪个借胆子你说他是美女的！”
“断章取义，‘美人’和‘美女’不同……”
欧阳公子看岸上这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出言调停：“小兰，韩少侠～春光甚好，一起上船赏景如何？”
“少……咳咳，欧阳大哥，上船有什么景物好赏，你还是下船和我们一起踏青吧！”方兰生抱臂侧身，“哪有一天躲在船上的道理？”
“孙小姐想来对小兰今日的际遇十分好奇，作为总角之交，在下去看看准弟妹料想是无妨的？”
“你……喂，那些是她们强行塞给我的，与我无关，我心里……心里就月言一人！”
欧阳公子摇头轻笑，道：“还不上来，追来啦！”
“什、什么？！”“这么快？！”一时间韩云溪和方兰生默契异常地催促欧阳公子靠岸，急急忙忙上了船。
韩云溪谢绝了欧阳公子递来的鸡蛋，称其太过清淡不合胃口。欧阳公子笑言：“两位少侠果真是兄弟，口味也是一样的。”
“那当然！”韩云溪亮出一口白牙，笑得开怀。
众人感觉只是在船上聊了片刻，看见天边的夕阳才发觉时光飞逝。百里屠苏和韩云溪察觉离京太久，终于后知后觉地担心起一同出来的小蝉，约定日后必来拜访，便直接告辞。
离开前韩云溪回头，对着欧阳公子皱了皱眉。看到方兰生对欧阳公子自然的亲密，摇摇头后，又转身跟上百里屠苏的脚步。
看着两人远去，方兰生问身边的人：“欧阳大哥今天见了怡儿一面，然后一直在虞山那片药埔侍弄那奇奇怪怪的草，应该没多少人见到……回去你们记得串串供。今天欧阳发跟了你一整天，没有怀疑吧？”
“没有。”
“我就说你们很像，简直是一模一样，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韩云溪发现了～”欧阳少恭的笑容冷了下来，“不愧是大巫祝，对女娲灵力的感觉果然敏锐……百里少侠和正平相处的时间不长，不然只怕也会……”
方兰生一头雾水地看着欧阳少恭，问：“云溪和木头脸是什么来头，之前云溪就说的不清不楚的，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欧阳少恭摇摇头：“两位少侠本就是来自世外神秘之境，在下～不知。”
“今天木头脸舞剑真是漂亮，少恭你大饱眼福！”方兰生兴致勃勃，“我看过少恭你的手，你会弹琴吧……哪天你弹琴，木头脸舞剑，一定……”
“此生再不弹琴。”欧阳少恭眼里一片冰寒，“伯牙子期，子期既然已经不在，我不会再弹琴。”
琴心虽在，剑魄何处？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看着琴川的暮色，欧阳少恭隐去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剑魄犹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