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48、祖洲幻境

　　“太子长琴，你的这两个转世还真是一点也不客气啊，好好的幻境被折腾成这样，将来你修复起来要费不少灵力吧？”
　　在紫色的花海中，太子长琴看着手由虫豸聚合而成的精致草木，垂眸不语。
　　楚随风没有得到回答，回头看到太子长琴出神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这邪煞的东西你动它作甚，能让它在组洲得一生长之地已经是你的仁慈了，你现在若看不惯，全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摇摇头，随手抛下手里的东西，太子长琴长叹一声：“焦冥生于海外，岁及万年，聚合时形似草木，人不可轻辨。若以特殊之法入药，豸身不毁，反能食人尸骨，再聚为形，感应人心。他们提及此物说是‘窥视人心，欺骗人心之物’，是不是遇到过这个？”
　　“这点他们都像你，有事没事就是爱想太多。不论是百里屠苏还是欧阳少恭，他们心性人世间少有，这焦冥又哪里能算计到他们头上？”楚随风展开折扇，“而且即便是遇见了，以百里屠苏的果决和欧阳少恭的冷情，最后也是一把火烧了完事。”
　　听了楚随风的话，太子长琴失笑：“敖闰你入世多多少少加起来也有百多年，对人心却还不及我看得分明。即使心性远胜常人，即使会用最为正确的处理方式，他们也并不是不会伤心的。虽然对他们所经历的事情我完全不了解，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他们……不过两个伤心人罢了。”
　　总觉得自己和太子长琴聊不到一起去的楚随风撇撇嘴，道：“这些事情你还是和那朵小兰花讨论吧，我准备去南海玩玩。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由得他们在幻境里胡闹，到时候悭臾生气了你别让他来祸害我们！”
　　长琴唇角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原来悭臾平日里……还会去找这些后辈抱怨？透过水镜看着兴致勃勃拉欧阳少恭研究古香的韩云溪，长琴神色中带上了几分欣赏。能通过那么多的幻境机关找到最后自己的居所，这个人类也算难得。
　　“我先走了，你记得最后把他们送出去啊！”话音刚落，云雷声骤响，龙翔九天，腾奔御风而去。
　　摇摇头并不在意这跳脱的小白龙，太子长琴挥袖间打散了水镜，也不管一地纷扬的落花，信步而走，抬眸远望天上的数个明月，欣赏起这迥然不同于人界的景致来。

　　“小云溪你在想什么呢～”
　　“啊？”发现自己已经出神了很久，韩云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有些累了，我休息休息。”
　　也不说破韩云溪这无比烂的借口，欧阳少恭道：“天色不早，大家都早点休息。想来明日我们再醒来，就可以离开此处了。”
　　百里屠苏闻言一愣，问：“少恭你是觉得……他在？”
　　“即使他不在，不是还有楚随风么？”欧阳少恭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多言，“大家都休息了吧，到时候上了船，又会睡不安稳了。”
　　众人听了欧阳少恭的话早早地休息了，但是除了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那三个从幻境出来的人，没有一个能安稳地休息。

　　欧阳正平从小身体不好，最为注重养生，但是想着幻境中的一切，怎么也睡不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保养得极好的世家公子的手，几乎可以说是十指不染阳春水。
　　这么干净的手，这么温和的人……也害死过人。人生在世总会直面无数的阴谋诡谲，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反击自然要一击毙命，不能反受其害。想想曾经少恭对自己的评价“真君子”，自己如何担得起？
　　在那个幻境中，自己并未先天不足，从小便身体健康，可是那群跳梁小丑却还是在自己身边不断地折腾，于是干脆利落地反击回去。自己就如计划的那样一步一步地掌控了欧阳家，然后呢？
　　然后是见到了更多的阴谋和黑暗……商场上对手的陷害，内宅中妻妾的争斗，到了最后，自己似乎已经不知道还能去信任谁。猴儿和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疏远，怡儿和自己的感情也慢慢耗尽，到了最后就是生无可恋，甚至不知道自己努力得到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若不是少恭的那曲凤求凰，自己也许依旧会困于那个即使做到了最好，却依旧寂寥得让人发疯的幻境中。
　　人生难得的挚友和爱妻如今自己都有，且当珍惜。

　　方兰生睁眼看着天上明亮的圆月，心中默默背着《大慧普觉禅师语录》。
　　昨日梦说禅，如今禅说梦；梦时梦如今说底，说时说昨日梦底；昨日合眼梦，如今开眼梦。诸人总在梦中听，云门复说梦中梦……
　　本来那前世的事情已经忘记得差不多了，可是为什么这次在幻境中又会见到晋磊呢？
　　当时在幻境中突然来到了几十年前的安陆，自己的第一反应就是打听晋磊。那时候晋磊还没有遇见叶沉香，所以自己就拼命地想阻止之后的悲剧。
　　可是一切还是像自己听说的那样上演了，晋磊娶了叶沉香，贺文君病重却执意取出自己的一魂一魄封入青玉司南佩……妄图改变一切的自己到了最后却如同一个丑角，明明那么努力地改变了过程，最后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在眼睁睁看着贺文君病逝之后，又无能为力地看着晋磊在贺文君坟前自尽。在草庐为这两人守墓的第二年，读经文的自己突然顿悟，一朝梦醒。
　　人的心念，究竟要怎样才能断绝？
　　哪怕梦醒了，有些事情还是忘不掉啊……叶小姐，贺文君，还有晋磊……今生我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前世那些事不会是沉重的负担，只会让我更珍惜如今才对。

　　月下榣山幻境的夜色很静谧，让人很容易地就沉湎与这样安宁地气氛中，祥和地进入梦乡，但韩云溪睡不着。哪怕再怎么强迫自己入睡，脑中依旧是十分的清醒。
　　他是最后拿到曲谱的人，按理说明明是破除了幻境的，可是……可是还是……
　　幻境中，八岁的自己带着欧阳少恭进入了乌蒙灵谷，亲眼看着母亲死在了雷严的剑下，然后握住了向自己飞来的焚寂。那时候自己被凶剑所控，意识清醒地看着一个又一个人死在自己的手里。有青玉坛的人……也有乌蒙灵谷的人……
　　那种无能为力的伤害自己亲近的人的感觉，是不是，就是曾经屠苏的感觉？
　　脱离了那个梦魇之后，看见的就是屠苏担忧的面容。
　　又一个幻境。
　　在那里百里屠苏是自己的兄长，虽然沉默寡言，却永远可靠地护在自己身边，他们两人共同守护着乌蒙灵谷。谷里祥和安乐，大家生活富足，即使生活有些一成不变，却也让人觉得很幸福。
　　只是和百里屠苏生活了很久之后，韩云溪察觉到了一些违和感。
　　他记得屠苏皱眉苦恼的样子，他记得屠苏颤抖的脊背，他记得屠苏隐忍愤恨的样子，他还记得屠苏温和展眉面对……另一个人的样子。
　　不是这个永远安宁地陪在自己身边的百里屠苏，而是一个……会因为人展现喜怒哀乐，愤恨纠结的屠苏，他那时的表情并不单调，而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即使牵动他最为激烈的情绪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幻境在眼前消散掉后，韩云溪苦笑。原来在幻境中，在脑海的最深处，他还是能清醒地认识到，可以牵动百里屠苏所有情绪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欧阳少恭。
　　“总觉得……我好像认输了呢………”
　　之后的阵法机关虽然费了些时间，却也难不倒自己。那时看着半屋子的琴，自己想也没有想便只挑了一个拿。就是不想给欧阳少恭送琴，有了好琴他还不天天拉着屠苏合奏啊，就是不送他！
　　可是，总觉得少恭和屠苏之间，其他人越来越插不进去了。
　　所以到最后，自己还是输了吧……明明屠苏更为接受“韩云溪”的身份，可是自己还是输给了太子长琴的半魄。

　　三人辗转反侧大半夜的结果，就是在第二天被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叫醒之后一脸的疲惫。
　　“这里距离入口很近，到了船上再休息吧。”百里屠苏看着呵欠连天的方兰生和眼睛都睁不开的韩云溪无奈道，“沿途的灵物交给我，你们……好好看路就好了。”
　　欧阳正平揉了揉有些抽疼的额角，问：“少恭你有没有提神的药，给我来一粒就好了。”
　　“才把身体调养好几天，再折腾病了我可没有起死回生的药来救你。”欧阳少恭摇了摇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补药，上船了我给你熬一碗，你再好好睡一下就好了。”
　　这时候身边有一个医者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即使多说了几句熬夜不好，欧阳少恭还是提供了醒神的香料，总算让大家平安无事地离开了祖洲。
　　除了小蝉兴奋地说昨天在海上看到了龙，一路上也没有什么大事，大家补眠的补眠，休养的休养，很快便回了青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