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47、月下榣山

　　从最里层仙芝存在的岛屿慢慢往外走，一路上遇到的灵物不似从前那般猛烈地攻击过来，而是有些对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视如不见，有些更是近似讨好地靠近他们。
　　情况不对劲。
　　“屠苏，你身上可有幽兰随身之物？”
　　皱了皱眉，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并无。方才楚随风说此处有太子长琴的琴谱，不知是否与如今的情形有关？”
　　是了，这里有他们二人最初的魂魄——太子长琴的琴谱。欧阳少恭眉目一凛，却又在一瞬间压制住了内心的黑暗思绪。告诉他们这个消息的是西海龙王，神族的事情和水族无甚关系，那个楚随风的一番作态，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先去找云溪他们。”百里屠苏向前走了两步，拉了拉欧阳少恭。低头看向彼此交握的双手，欧阳少恭点了点头，唇角及其自然地带上了几分笑意。
　　感觉手被握得更紧，百里屠苏只觉得心神一动，胸腔中有一股融融的暖意。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洞天日月中奇特的景色渐渐消失，眼前的景色变得异常熟悉。
　　“居然……是榣山……”
　　拉住了恍惚间向前走的欧阳少恭，百里屠苏半挡在欧阳少恭身前，执剑先行。
　　夜间的榣山幻境很安静，甚至一丝水声也不曾听见。一路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直到他们走向昔日太子长琴弹琴的石台。石台上不似曾经那般空无一物，而是放着一张琴。一张虽然古拙，却依旧看得出经过精心养护的琴。
　　“这里是幻境。”一切都太过真实，就如同记忆中的那一幕再度出现，只是百里屠苏面前的水涧中，并没有一条带着沧桑金眸的墨色巨龙破水而出，凌空而起。
　　虽然是一个相同的幻境，但终究不得见故人。
　　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欧阳少恭叹息一声：“已经太久未见如此情景，曾经的记忆模糊了不少。榣山水畔弹琴的那个仙人，终究不是我了。”
　　百里屠苏想不到会从欧阳少恭口里听到这样的话，他知晓曾经的欧阳少恭是有多么执着，承认自己不是太子长琴，几乎是完全否定了他过去一切疯狂的执念……
　　看明白了百里屠苏眼中的担忧，欧阳少恭勾起唇角，低声在百里屠苏耳畔吐息：“即使我已经不再是太子长琴，却还是欧阳少恭。”
　　即使不是太子长琴，我还是百里屠苏的欧阳少恭。

　　思绪平静下来的欧阳少恭四处看了看，此处的确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幻境，并且这个幻境对身处其中的生灵并无伤害之意。
　　视线放到了那有些突兀，却又最为合适的琴台上。欧阳少恭上前轻抚琴弦，发现此琴已经被调过音，即使看起来有些古旧，却依然是及其适合弹奏的。
　　突然就有了奏乐的闲心，欧阳少恭拿出了在龙绡宫购买的珊瑚琉璃香炉，放上了些许香末，点燃后沁人心脾的香味散开。即使是不懂调香的百里屠苏，也感觉得出来这香料中似是放了些灵物，嗅之醒神静心。
　　榣山之于太子长琴，是一个太过于特殊的地方，对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来说亦是。所以此时的百里屠苏只是默默地站在欧阳少恭的身后，看他焚香，净手，席地而坐，拨动了第一根弦。
　　这一曲不似欧阳少恭平日所弹，曲调缠绵悱恻，仿佛在听者的耳旁将情谊脉脉诉说，哪怕百里屠苏不通音律，也听出来了这琴曲分明是“情曲”。
　　一曲终了，欧阳少恭笑问：“屠苏觉得此曲如何？”
　　此曲还能如何？
　　百里屠苏看向欧阳少恭，低声道：“曾经因为我听懂你曲中深意，侥幸得少恭你一句知音的评价。如今此曲……即使我不懂曲谱，因为我心中亦是此情，便懂了。”
　　当年他说百里屠苏可以称得上自己的知音，而如今，倒可以再加上知己。是不是他看出自己心中的不安，所以哪怕不善言辞，也难得说出这一番堪称“情话”的言语来。
　　“屠苏，此曲名为——《凤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一时间，丝丝情愫在两人之间涌动，哪怕彼此相对无言，却依旧在脸上都带上了三分笑意。

　　突然间，从布满林木的小径传来了脚步声。
　　本能戒备了起来后，百里屠苏凝神细听了片刻，对欧阳少恭悄声道：“来者身法普通，可能是兰生或者是欧阳公子。”
　　挥手撤去了指尖凝聚的灵力，欧阳少恭笑言：“既然如此不妨一问，要是不小心伤了他们就不美了。”
　　说完又回身坐回了琴台旁，简单拨弄了几根弦，清越悠扬的琴声中夹带了几分灵力，顿时就传出了很远。虽然几个音并不成曲调，却难得带上了几分江南水乡特有的小调的音，倒是应了他刚才说的“不妨一问”。
　　脚步声变急促了几分，来人拨开繁茂的花木，问：“少恭？”
　　见到人，百里屠苏以剑气帮忙斩断了不少幻境中的花木，让欧阳正平方便地走了过来。
　　欧阳正平看了眼欧阳少恭身旁的百里屠苏，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又很快恢复了正常。接过欧阳少恭准备在一旁的清水梳洗，也没有和他们多说在祖洲的奇遇，只是试着弹了弹放于琴台上的古琴，便和欧阳少恭闲聊。
　　“这里幻境迷障颇多，我和屠苏触动了阵法，被传送到了祖洲的最内层。这里本身也是一处幻境，要说太子长琴的琴谱，想来就是存放于此地。我却是没有想到会是正平你先来到此处，小云溪怎么会输给你呢？”
　　“我是听着你的琴声寻找过来的。这琴音色很好，在那些有些年头的琴里也难得了。”欧阳正平玩笑道，“本以为能有幸邂逅仙境神女，却想不到找到了你们，算是意外之喜。至于那个太子长琴的琴谱，本身便是有人想要给你们的，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若是我得了，你难道就不打算借去一观？”
　　脸上带笑，欧阳正平道：“少恭你借我是朋友之谊，我也不会与你客气。至于如今我不要，却是自知之明。”
　　看着与自己相同的脸上露出一个和自己往常差不离的笑容，欧阳少恭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笑着真是很不好看。这种坑就在前面你爱跳不跳的表情，果然很让人气闷。
　　“那就看这琴谱会不会自己出来好了。”
　　欧阳正平看出了欧阳少恭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语意一转，问：“都说是曲由心生，你觉得若是技法高超，是否可以将曲中之情乱真呢？”
　　“若是只有技法，又哪里能叫弹琴？”欧阳少恭笑了，反问，“青玉坛正平你说的话我都还记得，怎么你倒是忘了？”
　　欧阳少恭一言一语都没有回避百里屠苏，欧阳正平完全弄不清楚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这两人间怎么就这般了。摇摇头，欧阳正平直言：“罢罢罢，这种事情本就是冷暖自知，我若多说指不定被你腹诽。你既然心中明了，我也就不惹你厌烦了。”
　　一直沉默的百里屠苏突然开口：“兰生来了。”
　　“在哪？”欧阳少恭并没有听到脚步声，不免有些奇怪。
　　低头看着山涧的流水，百里屠苏道：“在下面，我们得想办法把他拉上来。”
　　石台上的三人对着在水里起起伏伏的方兰生沉默半响，各去想办法不提。

　　好不容易爬上岸的方兰生靠着欧阳正平，怒斥方才他们丝毫没有同伴情谊的做法，一边用百里屠苏友情提供的火烤衣服。
　　“你们能把这幸灾乐祸的样子收一收吗？少恭你就差笑出声音了。我真是倒霉啊，才出了幻境就一脚踩空掉下去了，还好下面是水……当时我都以为我就要摔死了。说起来现在就差云溪了，他怎么可能这么慢啊……”
　　“你在担心？”欧阳少恭看着心绪有些不安的百里屠苏，道，“小云溪不会有事的，他毕竟是未来的大巫祝。当年听千觞说只有你一人到了此处，既然你走能到这里，他也可以。”
　　似乎欧阳少恭对韩云溪比自己对韩云溪都有信心得多啊……也许是关心则乱，但是没有见到云溪平安到达，百里屠苏依旧无法安心。
　　“若你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以灵力融于乐声加以引导，助其脱离幻境，方才正平便是如此。”
　　摇了摇头，百里屠苏道：“不必如此，我相信云溪。”
　　过了大约两刻，众人终于听到了脚步声。百里屠苏率先走了过去，看见了抱着琴盒，背着书箱，手臂上还挎着几个油纸包裹的韩云溪。
　　愣了一瞬，百里屠苏上前接过了韩云溪手里的琴盒。
　　“你这是……”
　　“屠苏你小心点，这个是我选出的一个最好的琴了，别摔坏了。我背后书箱里面的应该是那个什么神仙太子的琴谱，到时候给两个欧阳公子去看看……还有这些香料，我一样包了一点，到时候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我们自己调出来。”
　　“呵呵，小云溪你这是扫荡了太子长琴的屋子么？”拿过了百里屠苏手里的琴盒，欧阳少恭打开看了看，“果真是好琴，小云溪你这次可是赚大了。”
　　韩云溪看着站在一起显得很和睦的欧阳少恭和百里屠苏，道：“琴是送给欧阳公子的礼物，少恭你不要动坏了。琴谱大家一起看，这些香料我们一起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还原部分配方。”
　　“东西先不提，你去了哪里，可有见到什么人？”本身知晓这个世界有太子长琴存在的百里屠苏，实在是无法想象韩云溪就这么大大咧咧进了太子长琴在祖洲暂住的地方，拿了一堆东西之后又出来了。
　　“就是一个空屋子，哪有什么人啊……再说这些东西和你们不是也有些渊源吗？你不要，少恭也会想要看看的吧？”最后一句韩云溪是对着欧阳少恭问的，却不想他这一段话出口，百里屠苏和欧阳少恭都有些怔忡。
　　自从到了祖洲，听了楚随风的一番话，两人就在极力回避太子长琴。但是始终，他们本身和太子长琴终究是有断不开的渊源。那属于太子长琴的琴谱，欧阳少恭会不想鉴赏弹奏一番吗？这月下的榣山，百里屠苏会不想流连欣赏一番吗？
　　“总要面对的……榣山也好，太子长琴也好，还有那些故人也好……在希望你能清醒面对这一切的同时，我又何尝不是希望自己也能重新融入这个世界。此时我很庆幸，这个时候你在我身边。”抬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欧阳少恭敛了去唇角的笑意，却眉舒目朗，一派开阔。

　　“这曲谱正平你先看，我和小云溪研究研究这些古香，还请小兰和屠苏帮忙准备我们今日的晚饭了。”
　　“咦，怎么又是我做饭啊……不是说好分工的吗？”
　　“今天就是轮到你了，快去做饭！少恭，先看看这个……我觉得里面肯定有沉水和苏和，就是其他的要慢慢分辨……”
　　“过来做鱼。”
　　“咦咦咦！木头脸你是从哪里捞起来的活鱼啊！这里不是幻境吗？不会吃死人的吧！”
　　“猴儿别一惊一乍的！把鱼拿远一点，少恭之前点的香还没有烧完，这香都被鱼腥糟蹋了。”
　　“唉，男人就是难啊……喂，木头脸你等等，这菜要先煮了才能下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