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33、机关多少

　　“这个是什么啊？！”韩云溪指着桌上两件一模一样的黑色长袍。

　　方兰生抱臂扭头，答：“帮少恭买的衣服。哼，云溪你什么态度啊！就算你心情不好，也不要一天到晚都一副别人欠了你银子的表情吧！”

　　按着因为生气和休息不好有些疼的额头，韩云溪吐出一口，继续问：“为什么这个会和屠苏的衣服一样？”

　　“咦，哪里和木头脸的衣服一样？木头脸从来是武生短打，这个是长衫！而且木头脸不是有银质羽饰配玄衫的么？”方兰生挠挠头，“不过云溪你这么一说……颜色的搭配和木头脸常穿的玄衫确实有些像？”

　　哪里是有些像？根本是一模一样！连腰饰也是用银质的。“你就故意买这衣服，让他穿起来呕我！”韩云溪摇头，眼神中带上几分委屈，让见惯韩云溪怒气冲冲样子的方兰生一时手足无措。

　　“喂，云溪，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还不是那店里的长衫全部是浅色的，我还是专门要他们按少恭的尺寸重新裁的……”方兰生边说边注意韩云溪的神色，“我知道云溪你担心木头脸，今天我去照顾少恭，你去街上多打听一下？木头脸的江湖朋友很多，会没有事情的啦……”

　　“屠苏当然不会有事……但如果别人出事……唉，算了，没什么。”不想让方兰生担心，韩云溪打起精神，拿着桌上的衣服去欧阳少恭的房间，“兰生你去催一下小二，我们还是在欧阳公子房间里吃饭。”

　　看着韩云溪的背影，方兰生嘟囔：“明明一副讨厌死少恭的样子，最后还不是嘴硬心软。每天汤药真气饭食，就没看你忘记过！”

　　“唉，木头脸你倒是传点消息回来啊，千万不要有事才好。阿弥陀佛，佛主保佑啊……云溪这几天怪怪的，就没有正常过……少恭也是的，伤都没好就天天坚持起床……说来说去，为什么你们几个都像是有一堆秘密的样子啊！最后就轮到我一个人操心……唉，男人就是难啊……”

　　忙前忙后催小二准备好些的吃食，方兰生还去厨房特地炖了补汤，欧阳少恭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末了调侃一句：“小兰当真是贤惠～”

　　“少恭……别说笑了。”

　　“欧阳公子经年历世，所见颇多，想来厨艺也不差。兰生你得他一句赞，该荣幸才是。”说完，韩云溪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不礼貌，不由就涨红了脸。

　　欧阳少恭含笑望了眼韩云溪，见他脸色尴尬窘迫，也不再去打趣，只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窘态。而方兰生则是习惯了最近韩云溪的话里带刺，也知晓韩云溪这几天是心里焦急，本没什么恶意，笑着扯了个其他的话题，将事情揭了过去。

　　午后韩云溪例行去探听些消息，顺便去驿馆看看百里屠苏是否传信，此时方兰生照看欧阳少恭。对着闲适翻着医书的欧阳少恭，方兰生问出疑惑已久的问题。

　　“少恭你最近……和之前很不同。而这几天，又和前段时间不同了。是不是……因为木头脸？”

　　“呵呵，却是我没想到……小兰你倒是甚为敏锐～小兰想问什么？我和百里少侠的前尘过往，还是～我的伤？”

　　能让云溪这样照顾，又这样别扭……不想都知道，肯定是木头脸伤的！可是，木头脸也不是无故伤人的人，云溪更不是是非不分、无故迁怒的人，所以是少恭的错？但是少恭……少恭这样的人，怎么会让木头脸这么生气？少恭明明是这么温和谦逊的，像哥哥一样的人啊！

　　方兰生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欧阳少恭摇摇头，示意不想多谈。“小兰，今日我有些困倦了。”

　　“那……那少恭你好好休息吧。”

　　韩云溪回到客栈已经月上中天，路过欧阳少恭的房间，看见其中灯光，敲了敲门。

　　“你还不休息？”韩云溪推开欧阳少恭的房门，看着靠在床上翻医术的“伤患”，皱起眉。

　　将用客栈院里大树树叶自制的书签放入书中夹好，欧阳少恭抬手示意韩云溪自便。“韩少侠不是也没有休息么？在下千载浮生，还从未有这些时日的清闲，却是睡不着了。”

　　紧紧抿着唇，韩云溪皱眉盯着欧阳少恭，最后还是从怀里将一封信拿了出来。“这个是屠苏的信，”韩云溪无奈摇摇头，“你也看看吧……”

　　扫过整封信，直接忽略里面报平安和安抚的言语，欧阳少恭明白韩云溪的欲言又止。满纸言语皆是堂皇之言，其实什么都没有提及，倒是最后问候韩云溪和方兰生的话语明显出自真心。漂亮遒劲的字体，满张纸……对自己只字未提。百里少侠～如此做法，真令在下伤心～

　　交还信，欧阳少恭微笑问：“韩少侠还有何事？”

　　韩云溪发现欧阳少恭双眼中的困倦，摇摇头。“欧阳公子休息吧。”这么明显的逐客之意，他自然不会留下来。

　　离开时，体贴地帮忙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等韩云溪进房间的关门声响起，欧阳少恭并指默诵法决，房间内亮起柔和的荧光。左手从床内侧拿出两张信纸……“欧阳公子敬启……”“欧阳哥哥展信悦……”看完信的内容，欧阳少恭书写两封短信，“空生万物，灵虚化形，翔于九天——去吧～”两只黄色灵鸟展翅，一南一北，向远方飞去。

　　呵呵，即使明知天命，我也想去争上一争，不然～如何甘心？！

　　从窗口望出去，凤眼中越来越冷，积蓄其中的那些感情，在倾塌的边缘。百里少侠，天墉可还有趣？想不到你的师尊和师兄居然会承认你……呵呵，就是不知若是他们见到你煞气发作时的模样，能否还能做到知心关心、毫无怀疑？到了那时，百里少侠你可会恨天道无常，可会恨世人愚昧，可会恨……那最亲近的人？

　　“这样的感受……身为在下的半身……总该体会些许……”欧阳少恭凝气在空中绘出一幅简单的天朝地图，“幽都先不急，呵呵，有些计划稍作改动，想也无妨～”

　　手指轻轻点在一处，飘渺的地图四散成烟，房间里的光线也全部黯淡下来。

　　“不知你我再见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百里少侠？”

　　其后的几天，欧阳少恭开始非常配合的安心养伤，让方兰生放心，也让韩云溪奇怪。但韩云溪发现欧阳少恭平日除了看看医术外并没有做什么其他事情，也不好用怀疑的目光去盯着欧阳少恭。

　　而韩云溪越想忽视欧阳少恭，却越觉得心里难受。互为半身，互相理解，在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屠苏是一样的，只有他和屠苏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屠苏刺欧阳少恭时，自己一直在注意屠苏的表情，那样伤心又愤恨的，被背叛的表情。那种自己从未见过，一眼看到就让自己心疼地忘记拦下屠苏的表情。

　　虽然焚寂那一剑厉害，但韩云溪和方兰生日日真气灵力治疗，欧阳少恭自己配的药也是颇有疗效，半个月后，欧阳少恭胸口的伤也好了起来。

　　一袭黑衣的欧阳少恭坐在客栈角落品茶，难得韩云溪和方兰生觉得他伤口恢复，准许他下床走动了。虽然他若执意，这两人自然是拦不住他。只是不论是方兰生隔段时间关心的询问，还是韩云溪冷着脸却含着担心的眼神，都让他觉得还是休养好了再说。小兰和小云溪厚意～在下自然不好～拒绝。

　　熟悉的白袍，欧阳少恭看着坐在大厅里的几个青玉坛弟子，垂下眼，唇角挑起几许讽刺的弧度。

　　“欧阳公子，在想什么？”

　　“呵呵，人欲无穷，妄想以捷径登仙，当真～可笑～”

　　韩云溪瞥了眼那几个青玉坛弟子，只觉得他们面色不佳，不由奇怪，压低声音问：“他们怎么了？”

　　“韩少侠知道我这身体自小有些病根，你也看得出我是一直在调养才到如此地步……小云溪你说，我为何不食些延寿的丹药？呵呵，作为女娲的大巫祝，想来你也深有体会……”

　　韩云溪神色一凛，道：“长寿和强大，不过是魂力和身体活力。若有心燃烧魂力，可以得到极为长久的寿命……丹药洗髓改善体质，多为燃烧身体内的能量。是药三分毒，丹药中许多配方都是剧毒……那他们……”

　　欧阳少恭点点头，轻啜一口茶水：“一味追求强大力量，早已失去自我……呵呵，还是和当年一样愚蠢。”

　　不指望欧阳少恭能说出什么话，韩云溪看不下去，向那群青玉坛弟子走去。

　　欧阳少恭看着一脸真诚去劝诫的韩云溪，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果然是悲天悯人的大巫祝，说不定他们其中会有那个世界灭乌蒙灵谷的人……小云溪还真是大～度～但就这样去说，他们会听得进去么？不过徒劳。

　　那些青玉坛弟子们和韩云溪理论起来，韩云溪脸上有了些微不耐，淡淡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青玉坛弟子似乎怒极，一个九星神咒对着韩云溪施放。不知为何，欧阳少恭看到被咒术光芒映照的那个脸，一甩袖就帮韩云溪拦了下来。

　　有些惊讶，韩云溪微微睁大眼看着欧阳少恭，黑亮的眼睛里承载着的愕然，让欧阳少恭扬起了一个笑容。“韩少侠还是小心～为好，若是受伤，在下可不想又被人记恨。”

　　韩云溪对欧阳少恭点点头，说：“多谢欧阳公子。”

　　“喂，你这小子把话说清楚！”

　　皱眉，韩云溪语气开始冷硬起来：“想说的我方才说过，信不信在你们！你们这么多修仙门派，其中能成仙的有几个？若真是如此容易成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穷极一生也难触碰仙路的分毫？”

　　冷冷瞥了几个青玉坛弟子一眼，韩云溪摇摇头，利落地转身离开。

　　有趣～似乎很满意韩云溪的行为，欧阳少恭扬起一个笑容。小云溪这般，已然得了百里少侠八分神韵。

　　“呵呵，几位静心。我这位同伴年少初入江湖，难免不知世事了些，几位也莫要与他计较。不过是一家之言，几位听听便罢了～”

　　三言两语打发走了青玉坛弟子，欧阳少恭笑得凉薄。贪婪之念永无止尽，祸及性命犹不自知……能死在你们自以为的仙丹之下，也该心满意足了吧？

　　信不信在你们，方才小云溪的话如此清楚，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呵呵，是不相信，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一生追求尽是虚妄，当真可笑，当真可悲。

　　一转眼，看见街上的一个人影，欧阳少恭一愣，甩袖跟了上去。正巧遇见青玉坛的人，不好好利用一下，怎好？难得自己想救一个人，怎么也要让他多活一段时间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