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3、断剑重续

　　报草祭当日热闹无比，百里屠苏却焦急地等着幽都的使者，似乎这个世界的谜底要靠那人揭开……早已不是当年的乌蒙灵谷，来的人，可还是巫咸？

　　来的人是——风晴雪。虽然带着面具，风晴雪的身姿百里屠苏怎么可能错认？那个笑着叫自己苏苏的少女，那个眼前渐渐模糊的哭泣容颜，终究和他隔了太远。他看着韩云溪前去迎接最尊贵的客人，看着风晴雪的身影越来越远，侧首闭目。

　　在一系列仪式之后，韩云溪告诉他可以和那个神使谈谈了。

　　行礼过后，百里屠苏直奔主题：“你可知焚寂之名？”

　　“并未听闻。”

　　“不知乌蒙灵谷结界守护为何？”知晓自己问得近乎无理，百里屠苏想开口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风晴雪并不介意百里屠苏的咄咄逼人，耐心解释：“此处奥秘只有村子里的人才知道，我不知道。不过女娲娘娘要我来此见一人，并言：‘凶剑认主，可重铸之。少侠只需谨记，因何执剑。’这个是龙渊部族的稀世矿石，你可以此修复断剑。”

　　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珍惜之人。只是……想保护他们。

　　再次行礼，百里屠苏道：“多谢女娲大神。”

　　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风晴雪，百里屠苏毅然转身离开。这个世界，他和她不曾有交集，亦不需有交集。

　　庆典到晚上也没有结束，饮下几杯酒，百里屠苏在韩云溪的要求下和韩休宁、风晴雪众巫祝一起围着篝火，身边是热闹起舞的人群。风晴雪和韩休宁小声地交谈着，韩云溪为了维持大巫祝的形象，始终姿态庄严，百里屠苏不时向他身上几处穴道注入真气，缓解他的疲惫感。

　　“本来在神殿里这些事情应该是哥哥巫咸负责的，可是这次女娲娘娘让我来。女娲娘娘说我来是要了却尘缘。可是明明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幽都，也许女娲娘娘的意思是要我看看外面的世界，然后就可以毫无遗憾地呆在幽都吧。”风晴雪声音轻灵，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渺，越发显得她脱俗。

　　百里屠苏一言不发地看着燃烧的火焰，明白了女娲娘娘的意思。风晴雪来此处，了却的是自己的尘缘。当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少女，不是眼前的灵女风晴雪。

　　煞气在体内翻腾，百里屠苏眉头越皱越紧。

　　“屠苏，你在想什么？”韩云溪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神思蓦地清明了。

　　百里屠苏来不及收回凌乱的思绪，在意识回笼之前便回答：“我的一个好友说过，求而不得，求而既得，唯心而已。我曾经觉得此生虽有遗憾，却并无后悔。如今却发现，遗憾颇多，虽依然不曾后悔，却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所以有执念，执念多了……就像先生那样，入了魔障。

　　“活在世界上总是会有很多的遗憾，只要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会后悔，也就会少些遗憾了。”风晴雪的话似乎是安慰，似乎是鼓励。

　　韩云溪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百里屠苏的手，没有放开。感觉冰凉的指尖渐渐温暖起来，百里屠苏侧首看着韩云溪在火光映照下的脸，冰冷的心也渐渐有了温度。

　　南疆之人多能歌善舞，风晴雪作为最尊贵的客人也在热情村民的邀请下唱了家乡的歌。韩云溪让百里屠苏表演，百里屠苏用叶笛吹奏了与风晴雪的歌声一模一样的曲子。那次在桃花谷听到的曲调，百里屠苏记得很牢。

　　次日风晴雪很开心地离开，百里屠苏默默看着风晴雪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尽头，再也看不见了。这个他有过好感的少女，可能这辈子自己再也见不到了吧。

　　握紧手中的矿石，百里屠苏此次是去求见乌蒙灵谷所有的巫祝，希望他们能帮助自己修复焚寂。然后，他决定留在村子里，仅为守护。

　　断剑修复也并不容易，幸而村里巫祝修习女娲的术法，灵力清和，正能克制焚寂的煞气。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的锻造注灵，焚寂重出炉火，火灵炙热，煞气凌厉却不凶戾，与百里屠苏的灵力共鸣。

　　身体里的煞气被焚寂激发，百里屠苏却第一次不曾受那煞气噬心之苦，只觉得身体里的煞气便如身体里的天墉真气一般，沿着自己修行的经脉轨迹运行。

　　他却不知此时他身体周围黑煞腾腾，眼瞳赤红，宛如地狱出来的妖物。

　　铸剑内室只有楚蝉和韩云溪两人，楚蝉被他的样子吓呆，韩云溪却慢慢走近他。“屠苏，你、你快凝神，莫被凶剑控制！”

　　“云溪哥哥，你别过去！”情急之下，楚蝉将幼时的称呼喊出，韩云溪和百里屠苏均是一怔。

　　韩云溪并不理会楚蝉的话，握住百里屠苏的手，将自身最精纯的真气渡了过去。百里屠苏看着韩云溪，开口问：“你不惧我？”

　　“什么惧不惧的，屠苏你的为人我清楚，快凝神，这凶剑绝对不会影响你！”

　　百里屠苏挣开韩云溪的手，压□□内煞气。看着依然担心的韩云溪，点头安慰：“无妨，虽然体内有煞气，却并不影响心神。”

　　韩云溪见百里屠苏恢复正常，身上也没有暴涨的煞气杀气，才放下心来。对着吓得跌坐在地的楚蝉吩咐：“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云溪大人，可是……”

　　“小蝉，这件事谁都不许讲，记住了吗？”

　　“知道了。”

　　百里屠苏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觉得陌生。记忆中的小蝉爱哭、怕她爷爷生气、喜欢漂亮的花，却从来不会恭敬地叫自己。每次和自己吵架，会说我最讨厌云溪哥哥，云溪哥哥大坏蛋，然后要自己哄上一段时间才消气……是因为，长大了么？

　　韩云溪拉着百里屠苏离开铸剑室，说他劳神太久，需要休息。

　　“我想做巫卫。”

　　“什么，为什么？”韩云溪奇怪地看了眼百里屠苏，直接用手蒙住眼睛，“你别看我，我也会不看你的！每一次看到你这个表情我就拒绝不了，我才不会让你做巫卫，你都不知道巫卫……”

　　“巫卫的职责，就是一辈子守护族中大巫祝和其他巫祝，让他们平平安安。还有……守卫冰炎洞，让其中的秘密不会被外族人知晓。”百里屠苏握着焚寂，平静地背着从小听娘说过很多遍，几乎可以倒背的那些话，“我族受女娲大神保佑，村外布有结界，村人可出，外人却不可进。千百年来，无论外界如何变幻，族人都不必受战乱之苦，只是每年正月初一朔日朔月结界会消失十二时辰。一定要在这之前诚心诚意祈祷数天，望族中一切平安，无事决不可轻乎此事。而结界会消失一事在村中除巫卫巫祝大巫祝及其继承人之外，不可透露令其他人知晓。若不小心谨慎必会成为祸端，族中千百年来苦心经营或许将毁于一旦，踏错一步我族永远无颜面对女娲大神。”

　　“这……这些话……”

　　“我想成为巫卫。”百里屠苏是个执着的人，他下定决心坚持要做的事情，很少有人可以阻止。

　　韩云溪苦恼地看着百里屠苏，问出心中压抑了很久的问题：“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从何处得知我族之事？又为什么连女娲大神都要特地派遣神使来……”

　　百里屠苏是何人？从来也不存在，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不过一缕亡魂，偷走了属于太子长琴的东西，苟延残喘，难看至极……

　　“我……是何人？”韩云溪，百里屠苏，焚寂，太子长琴……自己是作为谁而活？谁都不是自己，那自己算何人？

　　韩云溪不曾料到自己简单的一问，竟然让百里屠苏心神大乱，身体内的煞气又开始蠢蠢欲动。连忙把自己的真气度了过去，有些自责地说：“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反正，反正不管如何我信你。”

　　百里屠苏突然涌起一股愤怒，扯住韩云溪的领口，问：“为何要信我？”眼前闪过的是血色的村子，是大家冰冷的身体，“身为大巫祝，你身上担负的是全村人的性命，为何要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若他心思诡谲怀有目的，你将村里人的安危置于何地？！”

　　“但是屠苏你不是那样的人啊！”韩云溪无视百里屠苏的怒气，扬起大大的笑容。

　　看着这个明明已经十八岁却还是和八岁一样单纯的韩云溪，百里屠苏下定决心，那些沉重的过往由我来背负，我愿意守护村子，守护大家。这本来，就是曾经我的责任。

　　“我想去见见……休宁大人。”

　　“屠苏你真的一定要做巫卫吗？”韩云溪赌气地侧过头，“就算娘答应了，只要我不答应，你还是不能做巫卫的！哼，我才不想听你叫我‘云溪大人’！”

　　百里屠苏直接忽略韩云溪的赌气，走过他身边淡淡丢下一句：“我叫不出来。”

　　韩云溪看着百里屠苏渐渐远去的身影，反应了好半天……“喂，什么意思啊！对我叫一句大人很难么！”

　　乌蒙灵谷依然在一片金色的灵光下，散发出无限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