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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寸草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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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们热热闹闹地准备报草祭,百里屠苏只是看了看便不再乱逛,沿着盘曲的木质台阶走到村子下层,看着晶莹的溪水。灵识所觉暗处仅仅余下一人,百里屠苏寻了片绿叶,试了试音,吹起小调。
早知出来必定会烦劳许多人,所以耐下性子在屋里呆了许久,却还是想见见报草祭之前的村子。似乎见了才能安心,似乎见了才能放心,似乎见了才能死心。
轻快的曲调随风而逝,玄色衣衫的少年斜倚在木质的护栏旁,身边水车声声和着叶笛阵阵,扬起的晶莹水沫折射出一片七彩光华。少年眉目舒展,脸上的表情可以称为温柔。
一曲罢,少年弹弹玄衣,看着灵光笼罩下的女娲神像,神色坚定而虔诚。然后他便在这里坐到了日落时分。
夕阳隐去最后一丝光线,百里屠苏仿佛突然惊觉,看着渐渐亮起的灯火,黑曜石般的眼更是深邃无比。因为失去了太多,所以更懂得珍惜。不过是平凡炊烟、日常笑语,负责监视的百里鹰却在那一刻明显从百里屠苏无甚表情的脸上看出了期待的向往和守护的坚定。
连这样故意掩饰表情的样子都和云溪大人很像……不过云溪大人也只会故意在休宁大人面前别扭地掩饰对村子的喜爱。不像这个人,分明只有一个人,也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表情。不是包藏祸心,就是经历太多坎坷。
“屠苏,原来你在这里啊,为了找你我都在村子里问了一圈!你居然藏到这里来了……”韩云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百里屠苏周身的平静,两人目光相接,韩云溪只觉得百里屠苏眼里光华闪现,比村里人从外面带回来的宝石还要美上几分。
百里屠苏对韩云溪点点头算做招呼,对韩云溪能找到这里丝毫不觉得意外。当年因为练法术被娘骂,自己总会偷偷跑到这大大的水车旁边,偷吃事先冰在水里的糖葫芦。对着水面抱怨,然后收拾好心情再去练习。
这里曾经是自己的秘密基地之一。
看到踏着暮色而来的韩云溪,百里屠苏心底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暖。仿佛是单独躲起来后终于有个人找到了自己,分享自己的秘密。这个人和自己该是最亲密的……自己有他的身体,有他一半的灵魂。和先生一样,他和韩云溪,也是互为半身的存在。
“这里很漂亮。”
韩云溪瞪大眼,一副吃惊的样子,指着百里屠苏:“屠苏,你你你……你主动和我说话了!”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百里屠苏眼中夹杂了几分笑意:“是五个字。”
“嗯,是五个字……”韩云溪垂下头,“不是吧,你听到了……你耳朵是什么做的,这么小声也听得到吗?”
不去管一脸纠结的韩云溪,百里屠苏又摘了片叶子,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两个少年靠在一起,悠扬的曲调从谷底响起,渐渐和村子里人的笑语融合在一处。
吃完迟了些许的晚饭,百里屠苏听韩云溪讲着他小时候的趣事——他小时候的事情也是他小时候的事情,却不会觉得无趣。这种感觉,就像……
“你就像我的兄弟一样。”韩云溪看着百里屠苏眼神明亮清澈。
百里屠苏点头,心里自语:我们之间的牵绊,比兄弟还深。
“屠苏,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三日后……”答完才发觉失言,百里屠苏有些好奇韩云溪的反应。
韩云溪却继续好奇地问:“你今年多大?”
“十八。”
“我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很巧。”韩云溪觉得自己第一次为自己的生辰开心,这样的生辰,拉近了自己和屠苏的距离,“可惜是报草祭,不然就可以和你一起庆生了。”
庆生……自己很久,没有庆生了。百里屠苏神色有些茫然,脑中回忆那些过往,血色的乌蒙灵谷,族人的惨叫,逝去的母亲。寡亲缘情缘……百里屠苏看着韩云溪,不由开口:“不知上午询问之事可有答复?”
韩云溪没有注意到百里屠苏瞬间的黯然和不着痕迹的疏远,说:“娘明天可以见你……娘说:‘从未听闻过如此凶煞之剑,能驾驭此剑之人定然非是等闲之辈,却不知心性如何,云溪你与其相交务必小心。’你那把剑是哪里来的?”
“此剑之事和令堂相商后方可相告。”
之后两人的相处又恢复到以前的模式,韩云溪自己不停地说,百里屠苏时常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偶尔帮韩云溪倒杯茶。
与韩休宁见面前,百里屠苏心情很复杂。
曾经很讨厌的娘,后来很想见的娘,在眼前消散的娘,亲手烧尽的娘……忘川蒿里,对自己说对不起云溪的娘。
“你和云溪关系很好。”
这是韩休宁见自己的第一句话,为了她的孩子。哪怕是记忆中严厉的母亲,却依然最关心自己的孩子。而百里屠苏,只是一个不明身份的人。
“今日所来一是为焚寂之事,二是在下也想告辞。”对眼前的女子抱拳,百里屠苏压下眼中的感情。
“这焚寂……”
“龙渊部族所造上古凶剑之一……难道谷里没有记载?”当年仅仅八岁惨遭屠族,他没有机会知道那些口口相传的秘闻,但是冰炎洞内封印之物,难道不是焚寂么?
韩休宁摇头,问:“为何百里公子会认为谷里资料对其有记载?”
“敢问……谷中可是为女娲娘娘守护某封印之物?”
韩休宁面露疑惑之色,答:“不曾。”
不曾么?所以,族中至今无事。
“龙渊部族虽然曾造剑,但上古凶剑之说从未听闻。报草祭那天幽都有尊贵的客人携女娲娘娘的旨意来访,你……何不多呆些时日。”
百里屠苏听出韩休宁声音中的关心,有些诧异,点头应承下来。虽然如此,百里屠苏心中疑惑未消,决意去冰炎洞一探。
晚上,百里屠苏凭借过人身法避开一众巡逻守卫,靠近了冰炎洞。
冰炎洞只有历代大巫祝和继承大巫祝血脉之人方可进入,而百里屠苏和韩云溪本是一人,自然可以进入其中。
熟悉的甬道,却在封印之地换了样子。
入目的是当年的众多冰棺,仿佛,被屠戮的族人依然在此。怎会如此?百里屠苏脚步颤抖地靠近那些冰棺,却听闻一声叹息。回过神来连忙掩饰住身形,看着那熟悉的背影。
“那个少年叫百里屠苏,一眼看过去和云溪很不像,仔细看眉眼却是和云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有些明白云溪怎么会和他如此亲厚了,我和他相处不过几刻,却从心底里亲近他。就像是血脉亲情……”
“他姓百里,好像……好像你当年……真是希望他也是我们的孩子。”
百里屠苏慢慢退出,他不该去打扰亡者的沉眠。
回到房间,百里屠苏把韩云溪叫醒,问:“冰炎洞是什么地方。”
“大半夜你吵醒我,就问我这个问题么?”韩云溪迷迷糊糊看着百里屠苏坚定的眼神,无奈叹气,“冰炎洞是历代大巫祝的沉眠之地,只有历代大巫祝和继承大巫祝血脉之人方可进入……里面也没什么好玩的。不过有条路可以通向女娲娘娘肩膀处的空地,从那里看村子很漂亮。有时间我偷偷带你去看看。”
得到答案的百里屠苏心里疑惑更深,还想再问,却发现韩云溪靠着他睡熟了。发现自己今晚举动太过莽撞,百里屠苏动作轻柔地给韩云溪盖好被子,一个人坐在桌旁想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