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29、当年旧事

　　韩云溪扶一身是血的欧阳少恭回了客栈，还好一路没有什么摊位，很是寂静，不然只怕是要吓到不少人。

　　踹开方兰生的房门，把方兰生从被子里吓出来之后，韩云溪立刻将欧阳少恭压到床上，让方兰生施法止血，自己则是赶快去准备处理伤口的东西。

　　房间里浓重的血腥味让方兰生忍住了碎碎念，和韩云溪一起帮欧阳少恭包扎伤口。

　　“要去报官吗？少恭你是怎么受得这么重的伤？”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道：“不过是一场玩笑，无妨。”

　　正帮欧阳少恭包扎的韩云溪手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继续。他们之间的事情，自己没有参与的理由。可就是因为没有参与的理由，才觉得自己更加无用。明明是一个人啊……可是屠苏的心情，屠苏的感觉，自己无法体会，也无法安慰。

　　“韩少侠这般，倒是不像你自己了。”

　　韩云溪闻言抬头，看见欧阳少恭深邃的眼神，又不自在地低下头。听了百里屠苏的故事，韩云溪更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欧阳少恭。

　　“屠苏还没有讲完。”下定决心，韩云溪正视欧阳少恭的眼睛，即使完全看不懂其中蕴含的感情，“没有完全了解之后的事情，我不会轻易下判断。”

　　失声笑了出来，欧阳少恭摇头：“韩少侠～果然涉世未深，质朴天然。”

　　不语，包好欧阳少恭的伤，韩云溪接手方兰生的工作，继续给欧阳少恭输送真气。方兰生本来也想留下来帮忙，却被韩云溪和欧阳少恭同时三言两语给赶出了自己房间，无奈下只得去了隔壁房间睡下，言明随时可以来找他帮忙。

　　不去看躺在床上虚弱的欧阳少恭，韩云溪挥袖施法吹熄了蜡烛，坐在桌前抬手撑着头，不知道是闭目养神还是垂眸沉思。

　　借着月光，欧阳少恭看着韩云溪月下的剪影……淡薄粉嫩的唇，长长的羽睫，皱起来便显得凌厉的眉和眉间那鲜红的朱砂。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韩云溪，从来不曾想过，韩云溪会如此像百里屠苏。

　　自己到底是失算了。

　　一路行来，从韩云溪到仇沁蕊，从澹台兰到瑾娘……考虑了种种可能，却还是输在百里屠苏的“相信”二字上。第一次试着不去算计地交心，试着不去掌握，全任凭事态自行发展，最后却得到一句“难以不恨”……既然难以不恨，百里少侠你何须勉强，恨就是了。

　　寡亲缘情缘，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期待。

　　欧阳少恭嘴角扬起一贯的笑容，看着胸前的伤口。既然屠苏你没有杀我，既然欠你的都在这一剑还清，百里少侠～你我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定论。命运纠缠不清么……既是互为半身的存在，那么，就留在我身边吧。

　　在清冷月光的照耀下，唇角的笑容越发凉薄。

　　“你还没睡吧……”

　　“韩少侠有何事？”

　　犹豫片刻，韩云溪踟蹰着问了出来：“那个……可以和我讲讲……你们之前的……事情么？”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在如此寂静的夜里也几乎听不清了。

　　看着少年微微尴尬的表情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挣扎，欧阳少恭摇了摇头。“当时旧事，韩少侠还是听百里少侠讲来吧……百里少侠勇毅正直，为天下人不惜生死，无惧无悔。而在下不过是一个疯狂之人，活至今日，好事未做过几件，手下人命却不少～”

　　韩云溪皱眉，最后脸上显出十分无奈。给欧阳少恭小心盖好被子，韩云溪关上漏进些许寒气的窗，道：“你先休息吧。”

　　欧阳少恭失笑看韩云溪一脸纠结的样子，说：“多谢小云溪关心～”

　　“你……”明明想生气，但看见欧阳少恭因为失血而惨白的脸和看自己时晦涩不明的眼神，韩云溪的怒气平静下来，化为心里的酸涩。“你这个样子，活该被刺一剑！”

　　气鼓鼓地坐在桌边背对着床，韩云溪深锁起眉头。

　　那个世界的欧阳少恭让韩云溪失去了一切，可是最后拥有韩云溪一切情感的百里屠苏却还是没有杀他……而百里屠苏，欠欧阳少恭一半的魂魄和一条命。“……在百里少侠心里，你是过去，也是永远成不了的未来。”但即使如此，我和屠苏，总是两个人。总是……和你们不同，是不是？

　　百里屠苏运起腾翔之术离开桃花谷，离开那个让他气极、恨极、欲杀之后快却到底下不了手的人。煞气在身体内冲撞，脑子疼得几乎要炸开。无法思考，将全部的自制力用于压制那嗜血的欲望上，一切仅仅是凭着本能，百里屠苏再次回过神来时，听见的便是一声声的巨大吼声。

　　打量四周的陈设，百里屠苏发现自己就站在铁柱观封印禁地的入口，再有一步便要踏入水中。似乎水中有什么他极其渴望的东西，一定要去，一定要下去！这些封印，这些障碍，真碍事！阻挡我的东西便全部毁去，全部化为焦土！周身煞气运转更甚，压抑不住，百里屠苏举起了焚寂。

　　“唔……嗯……不、不行……”咬牙忍下毁去一切的冲动，百里屠苏反手划破自己左臂，鲜红的血一滴滴留下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意识清醒了一些，血腥味也让体内躁动杀意平息了不少。

　　耳边一阵阵的吼声，大地也震颤起来。百里屠苏终于想起来，自己全身都是火红的炎煞，比当日晴雪手中阴火光芒更甚。

　　“若有举火，速速灭去！”

　　这个声音……是师兄？

　　灭火？……百里屠苏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炎煞，摇摇头，忍住脑内一抽一抽的疼痛，推开门走了出去。

　　“百里少侠？！”

　　除了陵越略显惊讶的声音，四周都是吵吵闹闹的，许多人戒备地抽出剑，百里屠苏眼前一片霄河的寒光。

　　“你们几个干什么！把剑放下！这位百里少侠又不是坏人！”

　　芙蕖……师妹……怎么也在这里？

　　听着一个老者慢慢解释狼妖之事，百里屠苏耳中只是嗡嗡一片，眼前也什么都看不真切。要去水下……水下……有……有我要的东西。他们，在共鸣。

　　“陵越愿与几位师弟下水除妖，恳请观主和诸位道兄于陆上掠阵。铁柱观今次便是和天墉城相商此事，见此灾祸，我如何能置身事外？”看了眼低头按住额角，神色平静的百里屠苏，陵越直言，“何况这位百里少侠和我渊源颇深，此事陵越但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芙蕖有些担心，走到陵越身边，说：“大师兄，我和你一起去。”

　　“芙蕖师妹你留在岸上！”

　　“大师兄！”

　　“若是我与三位师弟不得返回，观主部阵亦须人手在旁相护，你和陵孝、陵隐便要担此重任。”陵越沉声吩咐，周身的风范竟然一时让人不好回绝。

　　脑子里闪过许多片段……

　　第一次和师尊到天墉城，那个一脸严肃的少年牵起自己的手，叫：“师弟。”后来闯了祸，一人被罚去思过，素来律己的师兄夜里特地冒着寒气给自己带来吃食，说：“谁叫你是我师弟。”自己取焚寂和师兄对战，重伤师兄，之后师兄却安慰：“过错在我，不在你。”铁柱观里都是自己的错，师兄下水与狼妖一战，身上全是斑驳血迹，对自己依然维护。即使气极，对自己说最重的话也不过一句：“好、真是我的好师弟！你以为我会感激？！”

　　向前一步，拦住欲下水的陵越，百里屠苏坚定地看着他。

　　“你们留在岸上，我下去。”

　　明羲子有些惊讶，委婉劝诫：“这位、这位……少侠，你虽私闯本门禁地，招至大祸，然而一切阴差阳错，冥冥之中，又何尝没有天意使然……勿要因愧疚逞一时之勇啊。”

　　百里屠苏转眼看着明羲子，依旧是赤红眼瞳，却没有妖异，只是一往无前的坚定和自信。“自非逞勇，唯愿亲身而为，略尽绵力。”

　　陵越皱眉，很想开口拒绝：“百里少侠……”

　　“仗手中利剑，并无可惧。我为求胜，不为求死。”对着陵越一如往昔的关心，百里屠苏眼底带上了笑意，“陵越道长素来宽厚正气、行为端方，今次信我一会又如何？”

　　“你——你可知此事不是儿戏！”

　　用焚寂摆出空明虚幻剑的起手式，百里屠苏近乎赌气地看了一眼陵越，直接下水。

　　夔牛赠送的“呼呼果”百里屠苏身上还剩下去许多，他方才已经吃下一颗，两个时辰，对付狼妖绰绰有余。何况，他已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想去找那个东西的渴望。

　　“……这位少侠能破我门中禁地之咒，又有能与水下呼吸自如之物，果然非是等闲。方才……”

　　陵越知道刚刚他看见百里屠苏那明确的起手式时气息全乱，让许多人注意到，好奇的也不少。但尚未问过师尊，他也不好确定百里屠苏的身份。当日在藤仙洞，百里屠苏剑法的收势，自己果然未曾看错。

　　有些忧虑地望向水面，不知他如何……千万不要出了事才好。很可能，他是我——师弟。

　　突然一阵震动，众人担心地看向波纹阵阵的水面。

　　明羲子声音忧虑：“不好！水下妖力大盛！”

　　向前一步，陵越对明羲子一拜，正想开口……突然一缕蓝光从外直接进入，众人顿时感觉到一阵清冽的仙气。

　　“师尊？！”

　　白发蓝衣的仙人对众人点点头，看着震荡不停的水面，面色凝重。

　　“稍待片刻，此时不宜下水。”

　　虽然心里担心，陵越还是应下，退侍一旁。

　　水面震荡片刻，诡异地平静了下来……狼妖之力慢慢消失，一股更为凶煞的杀气慢慢浮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