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一剑无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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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走出客栈，看着略显宁静的江都城，韩云溪吐了口气。这几日他陪方兰生逛了很多地方，晚上也不是没有出来过。只是今天，他觉得夜色很静。
走到城门口，韩云溪看见抱臂站在月色下的百里屠苏。
“要去城外？”
点点头，百里屠苏走在前面。
那是江都城郊的一处小小的山谷。在山谷口，百里屠苏突然停下，看着一旁的草丛。一个小小软软的东西飘出来，在百里屠苏身边转来转去，水汪汪的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感情。
“这个蛋黄样的东西……是什么？”
“灵兽映虚。”百里屠苏看着转圈圈几次，把自己弄昏头的映虚，“无须血契，你若是饿了，不妨和我一起去桃花谷，到哪里给你做碎金饭？”
映虚似乎很开心，飘到百里屠苏肩头停下，蹭了蹭。
韩云溪一进入山谷就感觉到一阵清新的灵力，山谷里种着许多桃花和几株梧桐，平坦的空地上有两间小小的草屋，看起来颇有野趣。桃花未开，但深秋时分仍是其叶蓁蓁，看起来绿意盎然，让韩云溪低落的心情恢复了一些。
“我去准备食材。”百里屠苏回头对韩云溪说，“这里叫桃花谷，你随意即可。”
映虚叫了几声，跟着百里屠苏飘去最大的草屋里，一会儿似乎是自草屋后传来切菜的声音。韩云溪没有跟过去，只是在桃花谷里四处转转。
除了新种的树外，桃花谷里也有不少参天的大树，在一株大树下看见一个秋千，让韩云溪平添了几分疑惑。如此世外桃源，如同布置家一般……屠苏有时不知所踪，便是在此吧……这些是为了何人准备呢？还是，这里就是他的家？
桃花谷里有两个池塘。其中一个不算大，其上的荷花却亭亭玉立，很是漂亮。韩云溪一方面讶异谷里葱郁的灵气可使荷花常开不败，另一方面更是佩服百里屠苏对这些荷花的打理养护。即使是不蔓不枝，亭亭净植的荷花，若是不好好打理得疏密有致，也不会看来如许宜人。
一池莲叶，想来是赠与意中人吧。
这个山谷美则美矣，韩云溪却觉得少了几分人气。
走到另一个池塘时，四周空旷的氛围让韩云溪心里郁气一舒。巨大的莲叶可以让人踩上去，对岸的树木影影绰绰，映着月华如洗，异常美丽。
对着一池清荷，韩云溪渐渐平静下来，午后考虑的一堆奇奇怪怪的想法也慢慢从脑海里淡去。那个人是百里屠苏，是他一直毫无怀疑的百里屠苏。
想清楚了，韩云溪终于笑了出来。
自己想这么多事情，真是可笑。屠苏不会骗自己，想知道什么，直接去问不就好了。既然决定相信，又何必自己纠结？
走回桃花谷的屋舍处，韩云溪看见百里屠苏安静地坐在秋千上。那焚寂就放在他的腿上，而他低头凝视着焚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发现到来的韩云溪。
靠近百里屠苏，低下身从背后拥住，韩云溪想说的话全部哽咽在喉——百里屠苏在颤抖。仅仅是轻轻的拥抱，韩云溪却从百里屠苏身上感觉到极其复杂的情感。那情感酸涩地萦绕在心间，全部的来源便是那把焚寂。
焚寂——焚尽寂寞。
“云溪，一切故事的开始……便是这把剑。”
韩云溪呆呆地听着百里屠苏将一切娓娓道来。……幼时的乌蒙灵谷，美丽的红叶湖，第一个见到的漂亮的外乡人，那个害死全族人的大哥哥。……被剑仙所救，困于天墉城。从小教养他成人的师尊，一心尚武对自己却颇有照顾的师兄，娇俏可人一同长大的师妹。……下山后的一一见闻，许多好友。单纯坚强的晴雪，可爱天真的襄铃，睿智稳重的红玉，唠叨却关心人的兰生，不羁狂放却总在危难时相帮的千觞，还有——欧阳少恭。
关于玉璜的阴谋，雷严最终的死去，和起死回生之药。
讲到青玉坛的众多焦冥时，韩云溪忍不住心中的惊愕，倒吸一口冷气。然后他听见百里屠苏冰冷地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我曾经，曾经对他……毫无怀疑！”
其实不仅仅是毫无怀疑吧……一路行来的事情，和欧阳少恭有关的言语和行动，每一件都可以描述得如此详细，分明是早早就把那人记在了心里，去不由自主地注意……对不对？
黑煞在百里屠苏身上悄然蔓延，渐渐玄衣少年漆黑如墨的眼瞳被悲伤和愤恨染得血红。焚寂上的炎煞安静燃烧，在百里屠苏身后的韩云溪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因为他，我连母亲的遗体都保存不了……我亲手燃尽了母亲，看着她在我眼前消散……无法阻止。”
“可是……他不过是想拿回自己的魂魄……若不是后来错得太远……一开始……他做的一切也并没有什么错。”
“和欧阳先生相处……那些时日，我是倾心相交，之后，我也不悔当时的信任。”百里屠苏紧紧握住焚寂，“欧阳先生他的想法没有错，只是……他不该替其他人选择。”
两人沉默良久，四周只有浅浅的虫鸣声。
“即使如此，如今……我还是信他，但也还是……难以不恨他。”
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从一片夜色里浮现，百里屠苏猛地站起身，焚寂直指一处：“谁，出来！”
带着一贯的浅笑，一袭杏色衣衫的青年缓步走了出来。走出阴影，月光便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清辉，这样信步而来，气质如仙……若不是之前听百里屠苏讲了那人到底有多么丧心病狂，韩云溪依然会觉得他是一个如水君子。
煞气高涨，百里屠苏看着眼前的人，吐出他的名字：“欧阳少恭。”
“少侠可要想清楚～如今的小云溪和晴雪不同，这极好的吸煞体质……便是少侠杀死我，还是会因为催动煞气先变为疯狂。到时候，小云溪若是因你不测，想来少侠清醒会更难过。”
“你——”
再一次被激怒，百里屠苏挥剑向前。
“唔。”
焚寂刺穿欧阳少恭的胸口，却避过了要害。
看着欧阳少恭浅笑的脸庞，百里屠苏闭上眼。抬手触碰百里屠苏的眼睑，欧阳少恭说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话：“这赤红眼瞳、腾腾黑煞，倒如想象中一般美妙～”
睁大眼，百里屠苏周身煞气更浓。
“百里少侠，当日蓬莱一剑，如今这一剑，算是还了欠韩云溪的……那么，我的半身，你欠我的呢？屠苏～活至今日，你欠我的呢？”
手指顺着百里屠苏的眉眼描摹，欧阳少恭始终轻言浅笑，丝毫不在意胸口插着一柄散发强烈炎煞之气的凶剑。
利落地抽出焚寂，任凭欧阳少恭的鲜血喷溅一身，百里屠苏淡淡开口：“这一剑——太轻。”
玄衣少年脸颊被溅到一滴血，配着赤红的瞳仁，鲜红的朱砂，显出惊人的艳丽。
一只手按住胸口的剑创，抬起另一只手，拂去那滴血，欧阳少恭眼神里带上了笑意。“既然如此，少侠为何不偏左两寸？天墉执剑长老高徒，却是最基本的人体要害也不明么？”
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间短短的距离，欧阳少恭靠近百里屠苏，两人的脸仅仅一寸距离，呼吸交融。看着百里屠苏依然赤红的眼，欧阳少恭轻声低喃，如同絮语：“少侠方才那一剑，在下不躲不挡，便是死于少侠之手，在下亦是不悔。但既然少侠不曾取我性命，在下难免会多贪求些。”
“屠苏～魂魄分离的痛苦……魂牵梦萦的感受……你能体会几何？”
广袖捂住唇，欧阳少恭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被咳出。
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兴奋，百里屠苏眸中杀气更甚，而后突然转身，施展腾翔之术消失。
支撑不住，欧阳少恭双腿一软倒下去，却被韩云溪扶住。
少年抿着唇，冷冷地看着他，难掩眼神里的复杂。
“小云溪～为何不去追？”
一连施展无数善法甘霖，韩云溪将自己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输给欧阳少恭，总算是缓解了他体内横行霸道的煞气。即使没有伤到要害，欧阳少恭伤势依然不轻。
“我去追，你怎么办？你若死了，屠苏……屠苏只怕会伤心。”
垂下眼睫，韩云溪小心扶起欧阳少恭，声音冷淡却坚持：“回去客栈休息，好好处理伤口。”
欧阳少恭看着韩云溪的神态表情，想说的话尽数咽下，沉默地点点头。如今的韩云溪，让他有一种再次见到翻云寨山洞中那个玄衣少年的恍惚，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和藏于心内的善良，莫名地和初见的百里屠苏重合。
“小云溪，知道一切你还这般帮我，不怕后悔？”
看着欧阳少恭脸上讽刺的笑意，韩云溪摇摇头，道：“我是大巫祝，我的出生本就是为了守护别人。从认识你开始，你一直在帮人……我不会让你去死。后不后悔，那是将来的事情；但如果不救你，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这样……便不像他了。小云溪～你还是太善良。而我那半身，却比你果断得多。
天上的月温柔了千年的时光，而今月色依旧温柔。桃花谷夜色静谧，只有地上的一大滩血迹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一剑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