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26、惜取眼前

　　那女子盛装华服，盈盈一拜。“侯公子，澹台大哥，好久不见。呵呵，远远就听到侯公子欺负澹台大哥～”

　　澹台兰摇摇头，道：“我们不过仅仅过来引荐一番，你之前应该也收到信了吧？何必如此费心？”

　　“当然要费心！若论容貌，这么多年老娘还是不输别人的！哪有随随便便打扮便出来见人的道理？”说完瑾娘连忙用团扇压住唇，轻笑几声，“咳咳，小女子多年未见两位，自然要盛装相迎～”

　　碧玉箫在手心旋转一圈，侯无心轻笑：“多年未见，闻声知貌，瑾娘依然风华绝代，是难得的美人。百里少侠请求的事情你也知道，我再凭自己一分薄面，瑾娘可否开天眼一观百里少侠命数凶吉？”

　　皱起眉，百里屠苏连忙摇头：“不必。”

　　拍拍百里屠苏的肩，侯无心低声在他耳边说：“虽仅仅相识数日，在下依然知道百里少侠经历特殊……便当在下多管闲事，让瑾娘看看如何？少侠出入江湖，还要知道人心难测的道理。”

　　若有所指的话，让百里屠苏皱起眉。

　　“在此之前先给方公子算算姻缘如何？”澹台兰用手中折扇指了指方兰生，“少年总有些事情想不透，瑾娘帮忙推一把也好。”

　　瑾娘扬起笑容，道：“姻缘算起来也不难，我便先算算。这里几位皆是俊秀之人，原来也会为姻缘烦恼么？曾经我是恨自己未早生十年，如今看到这几位，却也恨起自己怎么不晚生十年了。”

　　对瑾娘的笑言，众人也都忍俊不禁。被这么个美人笑着夸奖，表示钦慕，没有人会不乐意。

　　“方公子，将你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交给我，我自可推算。”

　　方兰生去写的时候，韩云溪跟了过去，也写了一份。

　　“麻烦姑娘了。”方兰生将纸给了瑾娘。

　　“无妨，无妨。稍等，小女子去去便来。”

　　片刻后，瑾娘现身，脸上的表情却有些惊奇。

　　“这个……结果？”

　　瑾娘对方兰生微笑，道：“姻缘，缘由天定，份在人为。所以姻缘卦最简单，却也最复杂。解不解得透，还看公子。公子的卦象奇特，只怕我说出来公子会说我技艺不精了。”

　　方兰生连忙摆手，急切说：“不会不会，我只是想问一下……就是问一下而已……”

　　“方公子的卦象为‘因果早定，天赐良缘’，瑾娘这里恭喜公子了。”

　　看着腰间的青玉司南佩，方兰生微笑：“谢谢瑾娘姑娘了。”

　　转身看着韩云溪，瑾娘斟酌词句：“至于这位公子，卦象显示却是一句词。‘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不如怜取眼前人。”喃喃念出声，百里屠苏低头沉思。

　　他和韩云溪的生辰八字完全一样，是不是这也是自己的姻缘呢？不如怜取……眼前人么？下意识转头，百里屠苏意识到自己看向的是欧阳少恭的方向，连忙扭回头。

　　百里屠苏不知道，韩云溪默默看着他的动作，而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和方兰生聊天。

　　“这位百里公子请与小女子去到内堂。施展天眼秘术，不可有第三人在旁。”

　　百里屠苏抱拳：“……如此便多谢厚意。”

　　“公子请随我来～”

　　百里屠苏和瑾娘许久后出来，瑾娘神色严肃，对欧阳少恭一拜：“这位公子，能否给瑾娘一个字？”

　　“姑娘要测字？”欧阳少恭神色是纯然的疑惑，“这样……在下想到的是‘命’字。”

　　瑾娘低语：“命，命中注定么？”

　　欧阳少恭面色一派平静，却只有百里屠苏看出来其下的不屑和固执。

　　命。

　　逆天改命。

　　便是想看看，这旷世奇谭的收场是如何。

　　“结果如何？”问出来，百里屠苏心内却一派平静。

　　瑾娘看着百里屠苏，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命格。公子命里乃是‘死局逢生’之相，空亡而返，天虚入命，六亲缘薄，可谓凶煞非常。但……”

　　“喂喂喂，瑾娘姑娘，死局逢生……按字面不是有否极泰来的意思？是好事啊！”方兰生语气有些冲，却是对百里屠苏的维护。

　　瑾娘摇头，道：“非也。可知天时循环，万物荣枯有序，顺者昌，逆者亡，事有反常，必为妖孽！此等逆天命数，又有几人承受得起？非但不吉，反是大凶。但是……百里公子命数最奇怪的地方便是——死局已过，留下无限生机。”

　　“什么？！”百里屠苏失声问出来，一贯沉静的面容上是难以掩饰的惊讶。

　　“命运不同，运可扭转，命却天定。改命一说，不是凡人之力所及……但公子命数……也许公子此生机缘非常，竟是过了必死之局。”瑾娘看了眼欧阳少恭，“公子的命数和这位公子纠缠，却是分不清了……我找这位公子要一个字，便是测测你二人的命数……一个‘命’字——既是天命所定，也是命该如此。之后的机缘，瑾娘真是技艺不精，看不透那成谜的气运。公子命运异怪之象实乃我生平仅见，故不敢相瞒。”

　　百里屠苏点点头：“谢瑾娘姑娘坦言相告。”

　　紧紧握着团扇，瑾娘感慨：“我过去以为人力微薄，现在才知……即使是人，也可以与天命争上一争……命运之说，居然真不能全信。”

　　百里屠苏看着欧阳少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如此认真又复杂地看着欧阳少恭。“欧阳先生，如今……你……”

　　未曾问出，百里屠苏听见一阵极其熟悉的鹰鸣。

　　阿翔……是阿翔。

　　一只极其威猛的海东青从内堂飞出，即使速度很快，百里屠苏还是敏锐的发现它受了伤。百里屠苏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而那只海东青在空中盘旋一圈，向百里屠苏手臂落去。

　　“不可！”欧阳少恭挥袖，一股气劲扫开了海东青，欧阳少恭按下百里屠苏的手臂，“百里少侠如今不比从前，你不想要这手臂了么？”

　　百里屠苏如今手臂上没有护臂，以海东青的利爪，只要落下百里屠苏的手臂必然血肉模糊。百里屠苏知道欧阳少恭的举动是为自己好，可是看见阿翔被那广袖扫开，他还是不自觉地有了怒意。那次青玉坛，阿翔被欧阳少恭攻击，软软倒在自己身边，那时候自己的心疼和愤怒，那时……“救主心切，倒是令人钦佩，可惜不自量力，又是何苦？……百里少侠小心着～可千万莫要气急，你这般大喜大悲总是不好。”

　　不发一言挣开欧阳少恭的手，百里屠苏小心靠近那海东青。

　　从小养大这海东青，它的习性百里屠苏清楚，小心捧起犹在地上挣扎的阿翔，百里屠苏检查了它身上的伤口。

　　“这——”百里屠苏皱起眉，气势凛冽起来，“你们在训鹰？！”

　　训鹰对鹰是一种折磨，尤其是贵为万鹰之神的海东青。这么骄傲的生灵，生生被挫去锐气，铁链缚腿，日日凭其挣扎，直到它愿意吃下人类喂给它的食物，放弃那最广博的天空，愿意成为人的宠物。

　　百里屠苏幼时寂寞，将阿翔当朋友一般，也极少对它管束……今日看它被这样折磨，眼神冷冷带了些杀气。

　　瑾娘摇摇头，道：“百里公子误会，当日小女子在花满楼后厅发现这伤痕累累的海东青，它腿上还有一截铁链。小女子对如此生灵心生敬佩，便想给它个地方好好养伤。哪知它居然傲气到连我给的药都不用，本来就瘦，又饿瘦了好多……小女子看它居然不避你，百里公子给它治治伤如何？”

　　“误会瑾娘姑娘，抱歉。”

　　拿出金疮药，百里屠苏小心给阿翔上药包扎。眼神温柔，动作轻缓，让见惯百里屠苏冷然锋利姿态的韩云溪和方兰生几乎呆住。

　　“以后小心，不可再如此大意了。捕鹰人会在布网的地方把鸽子拴在竹竿一端，只要鹰飞临上空就拉动绳子让鸽子扑腾起来吸引你们的注意，而你们飞下捕食时就收网。鸽子的习性你应该也清楚……”摇摇头，“想有了这次的教训，你应该也会注意一些了。”

　　这番告诫，竟像是对一个至交好友的言语。

　　而那只海东青叫了几声，似在回应。

　　柔和了眉目，百里屠苏轻声道：“不必谢我……我知道这有违你的骄傲，但你如今虚弱，吃些人类的食物又如何？瑾娘她和那些人不一样，便是你心不甘愿，日后报答即可。”

　　又鸣叫几声，海东青扭过头。

　　百里屠苏转头对瑾娘说：“烦劳瑾娘姑娘准备二块上好五花肉……”

　　“什、什么……木头脸，你你你……你太神奇了吧？你居然和鹰说话，而它居然也像在和你说话一样！……喂喂，要是它不吃怎么办？！”

　　不语，百里屠苏从侍女手上接过托盘，皱眉看了看切成碎块的五花肉，将整个托盘放在海东青旁边，自己抱臂站在一旁。

　　奇怪地挠挠头，方兰生问：“木头脸，那海东青不是受了很重的伤么？你怎么不喂它？”

　　“若是喂了，和训鹰人何异？”百里屠苏看着以往常一般姿态吃肉，还挑剔肉块太小，无法让它撕扯的阿翔，“海东青乃万鹰之神，即使受伤，亦不需人类事事代劳……以碎肉填喉，是训鹰人才做的事。”

　　瑾娘随即领悟：“它之前不吃……是因为我将肉切得太小，它以为我要驯化它？”

　　“海东青生来骄傲，自然不会吃人类给的肉。其实我方才也不知道能不能劝动他。”百里屠苏看着阿翔一瘸一拐站起来吃肉的样子，眼神平和，显出几分怀念。

　　阿翔，素来都不是听话的，却也素来由不得别人激他。

　　长鸣一声，那海东青跳了几步，又对百里屠苏叫了一阵，看了一眼瑾娘，飞出了花满楼。

　　方兰生看着百里屠苏复杂的神色，问：“木头脸，刚刚那海东青说什么？”

　　“他自会报恩。”

　　百里屠苏远远望着一方天空，垂下眼睫，隐去寂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