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20、见面不识

　　第二日百里屠苏醒来得有些迟，揉了揉额角，百里屠苏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梦，却觉得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仿佛昔日被煞气纠缠的时候一般。

　　“昨夜，并未控制好煞气……那日在乌蒙灵谷也是如此……到底是……”百里屠苏看了看放在身旁的焚寂，摇摇头，“日后还是不要用它好了……”

　　洗漱之后去了村长家，果然大家都在。仇沁蕊对上百里屠苏的视线，洒脱地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放下了心内的阴霾，正如甘泉村今日雨后初霁的天空。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百里屠苏并不在意仇沁蕊所做的决定，不论最后结果如何，她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之前做的劝慰，不过是想让她少点遗憾罢了。

　　陵越看到百里屠苏，抱拳问候。而后似乎凝眉想问什么，却并未问出来，当然他脸上并没有显出表情。如果不是百里屠苏与他相处八年，也不会从那无甚表情的脸上发现。昨日对付藤妖，他自然用了天墉剑法，甚至是紫胤独创的几个并不外传的剑法。只是韩云溪早就将藤妖的尸骸烧毁，百里屠苏不明白陵越是从何处看出自己的剑法。

　　韩云溪看百里屠苏对着陵越发呆，率先介绍：“这个就是那天欧阳公子破了结界以后帮你的剑仙道长，我已经谢过他了。”

　　回过神来的百里屠苏忙一抱拳，道了声谢。没由来的觉得别扭，从小到大陵越帮了他许多次，两人的关系早就不用说那个谢字了。突然想起安陆月色下那银发仙人的一句“师从何人”，心里更是酸涩复杂。

　　看出百里屠苏面色不愉，韩云溪随意寒暄了几句便要拉着百里屠苏出去，百里屠苏也由着韩云溪，离开了主厅。

　　今日甘泉村难得是个大晴天，众人便四下在村内赏景。

　　天边剑光闪烁，一个娇俏的紫衣少女突然出现，因为御剑太快而冲到百里屠苏面前。若是平时，一贯不喜和他人接触的百里屠苏定会让开虚扶一下，多少不会让冒失的少女摔得太难看。而这次百里屠苏却直接本能护住冲到怀里的少女，用身体缓了冲力。

　　闷哼一声，百里屠苏伤口又被撞到了。没注意腰间的疼痛，百里屠苏放开神色焦急的少女，不发一言，眸中却透出关心。

　　“哎呀，真对不起，谢谢你啦！”少女吐吐舌，又向一旁跑去。

　　“她应该是去找陵越道长……屠苏你的伤口没事吧？”韩云溪见百里屠苏脸上并无异色，也觉得百里屠苏不会瞒他，玩心忽起，问，“屠苏要不要去看看他们说什么？”

　　方才百里屠苏见芙蕖神色焦急，也担心是否是天墉出事，便点点头。

　　两个少年向竹林深处走，正听见少女跺脚娇嗔：“大师兄你真是的，传信来除了一句安好什么都不说，这么直接离开连帮手也不带一个，把我吓死了！我把凌云师弟骂了一顿，回去就罚他抄经！”

　　听着芙蕖暗含担忧的话语，百里屠苏心中也有几分愧疚。当日他赌气下山，连信也不传回去，还累得芙蕖师妹偷偷下山寻他。当时芙蕖师妹眼眶微红，也不知是未休息好还是哭过，这个师兄自己当得真是不负责。

　　“凌云也是听我的吩咐，这次芙蕖师妹便算了吧。”

　　“哼，难得师兄也会求情，就算了～”芙蕖抚了抚发辫，笑着摆摆手。

　　不过一年，芙蕖师妹却像最后昆仑之巅和自己定下三年之约时那样，比起记忆里成熟了很多，不是那个动不动就闯祸的小女孩了。她是掌门的嫡传弟子，天资不俗，将来也该是个长老，是要有担当些。

　　“屠苏喜欢这个类型的么？”韩云溪酸酸地问了句，声音虽然轻，还是惊动了谈话中的两人。

　　被发现了，百里屠苏率先从走出来，对两人点点头，面上一派坦然，好像刚刚偷听的不是他一样。看到完全自然的百里屠苏，韩云溪也没有了偷听被抓到的尴尬，脸上带了笑容，向两人抱拳问候。

　　“你是刚才那个人……”芙蕖脸红了一下，也盈盈行礼。

　　这般生疏。百里屠苏垂眸隐下眼中复杂，问：“两位是有什么要事，不知在下是否可以帮忙？”

　　语气中不同寻常的热络让韩云溪有些奇怪，看到身侧百里屠苏的表情，韩云溪心底明白了一二。百里屠苏认识他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认识百里屠苏，可是韩云溪从百里屠苏眼中看到的是全然的关心……那么理所当然的关心，就连百里屠苏看方兰生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

　　他们必定是对百里屠苏很重要的人。重要到不论怎么劝阻，如果他们会面对危险，百里屠苏都会冲过去帮忙。所以韩云溪没有说百里屠苏伤还未好的话，仅仅是跟着一抱拳，说：“陵越道长若是有什么麻烦一定要让我们帮帮忙才好。”

　　韩云溪会无条件的支持百里屠苏的决定，因为他们是兄弟。

　　陵越看着眼前气质迥异的兄弟突然露出近乎相同的表情，感激一笑，道：“不过是本门日常事务，多谢二位少侠。”

　　听闻此言，百里屠苏韩云溪二人也不好多说什么，芙蕖拉着陵越去村长家告辞。

　　待到陵越和芙蕖走远，百里屠苏才发觉自己其实是失态了，刚才的一番表现，完全不像是“百里屠苏”。韩云溪只是对百里屠苏露出一个含着些好笑和包容的笑容，继续拉着他逛甘泉村，半点不提那些事情，即使百里屠苏看出了他的怀疑和好奇。

　　在我还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的时候，那些事情我无法和你讲……云溪，等到了江都，问过瑾娘，我便将一切告诉你。

　　听着韩云溪的话，偶尔答上一两句，百里屠苏和韩云溪在这小小的村庄里悠然漫步。

　　陵越走得很急，百里屠苏知道的时候也是因为看见天上的寒光闪烁，那是御剑的剑光。他甚至没来得及去道别。并没有多感伤，江湖虽然很大，但像他这样四处游历，也不是见不到他们，只是心里总有些怅然。

　　曾经朝夕相处的人，如今却成为了陌路，让他有一种失去了家的感觉。

　　不管下山时候多么生气，他却从未想过再也不回去，为没想到过会再也回不去了。即使和那些朋友关系很好，即使和欧阳先生知音相交，他心里还是把天墉城当做了归处。即使外面的世界精彩，也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天墉，是他心里的家。芙蕖师妹，师兄，师尊都是家人。

　　“云溪，我有些累了。”

　　“那就回去休息，记得要起来吃晚饭。”

　　点点头，百里屠苏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些在异世的怅惘，他不知道该如何言说，也不知道能找谁言说。现在自己的身边，甚至连阿翔也没有。

　　和衣躺在床上，百里屠苏慢慢睡着，突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谁？”

　　“唐突来访，不知是否惊扰了少侠？”

　　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还算整齐。百里屠苏很快整理好床，在镜子里略略看看了仪表，才去开门。

　　门外欧阳少恭一手托着饭菜，一手拿着药瓶，脸上是和煦的笑容。

　　请欧阳少恭进房间，百里屠苏看着饭菜，道：“麻烦先生了。”

　　“今日本就要来给你上药，顺便送来饭菜，也谈不上麻烦。听闻少侠和陵越道长聊了一会儿，又看见云溪担忧少侠，便来看看。”

　　百里屠苏看到欧阳少恭关心的样子，摇摇头说了句“无事”，便拿起筷子沉默吃饭。

　　直到百里屠苏吃完，欧阳少恭才又说了一句：“身边亲近之人突然陌生对你的感觉，想必不太好受。”

　　这一瞬间，百里屠苏突然有些理解欧阳少恭。

　　在渡魂后，那些亲族好友一个个视他为妖孽，曾经倾心相对的人，曾经珍惜如宝的人，最后都恐惧他，伤害他，躲避他。

　　仅仅是不认识便让自己迷茫怅然，若是自己经历了那些……会怎么样？

　　“百里少侠不必介怀，这里是一个不同的世界，那些心中至重之人，尚可重新认识。”欧阳少恭脸上的笑容未变，却让百里屠苏感觉出一分温柔，“即便无法像过去那般，只要知道他们平安，便足够了。”

　　想来先生也去见过巽芳公主了。百里屠苏点点头，发现自己心里似乎没有之前的一分阴郁，面容便更柔和了几分。

　　“多谢先生开导。”

　　“开导谈不上，少侠宽心便好。”

　　之后两人不再说什么，仅仅是重新换药。即使看见百里屠苏再次裂开的伤口，欧阳少恭也只是挑了挑眉，但笑不语。

　　在欧阳少恭离开后，百里屠苏独自一人呆在房中，对着如豆灯光，不知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