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苏）君须记》白御雪

1、一响贪欢

　　百里屠苏在疼痛中醒来，最后一个记忆是风晴雪的眼泪……自己，不是散魂了么？睁开眼适应着房间里柔和的光线，他惊恐地看着面前熟悉的脸。那是在铜镜里看过无数遍的脸，却扬起了从来不会在自己脸上出现的灿烂笑容。“呵呵，你醒了啊～”那人扶住自己，让自己更舒适地半靠在床上。

　　干涩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百里屠苏瞪大了眼，一贯的面无表情掩盖住心里的一翻惊涛骇浪，这好像不是梦！

　　四周熟悉的陈设分明是自己当年乌蒙灵谷的家，而眼前的人——是穿着大巫祝袍的自己。喝下他倒给自己的水，百里屠苏侧头观察着面前的人……很像自己，也很不像自己。

　　“你昏倒在结界上……唔，一半身体在结界里面，一半在结界外面，结界对你都没有起到作用。”他随即又摇了摇头，“算了，先不说这个，你好好养伤。我叫韩云溪，是乌蒙灵谷的大巫祝。这里就是乌蒙灵谷。”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

　　韩云溪不放心地施展了几个法术，仔细检查百里屠苏的身体状况，又用了些治疗的术法，嘱咐他好好养伤才离开。

　　这样单纯地相信村外的人，如小时候对大哥哥一样。百里屠苏闭上双眼，不再劳神多想。一切等伤好后再做计较。

　　从醒来到百里屠苏可以自由下床活动，过了半个月有余。在百里屠苏的记忆中他很少这样静心养伤，只是现在他的生活没有了目标，目前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养伤。看不到天相，是以不知何时朔月，百里屠苏身体里的煞气也一直很平静，这让他安心不少。

　　大巫祝的事情很多，韩云溪平日里一直很忙，而其他来照看他的人因为“云溪大人”的吩咐和他似极“云溪大人”的样子，对他很恭敬。那些人百里屠苏大多不认识。也许不是不认识，只是记忆中那些模糊的容颜已然长大，岁月再次模糊了轮廓，让他认不出来。

　　“呼……”韩云溪放下法杖，活动了下手脚。突然有人递给他一杯水，韩云溪顺着玄色的衣袖望过去，看见百里屠苏略显苍白的脸色，“喂，你怎么起来了？元神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不好好躺着！”

　　“无妨。”百里屠苏摇头。

　　韩云溪端起强势的架子，硬拉百里屠苏去了內间的床上：“好好休息！我是治疗你的人，你的身体我还不清楚！”

　　百里屠苏任命地靠在床上听着韩云溪碎碎念，那句“闭嘴，很吵”在看到韩云溪的脸的时候，在喉间滚动一番又咽了下去。嫌弃自己这种事情，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百里屠苏对韩云溪有着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包容。不像他的那个半身……

　　“呃，我突然发现，我忘记问你的名字了。”韩云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弄散了打理的一丝不苟的发。

　　“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不是韩云溪。这是百里屠苏第一次意识到，有着太子长琴魂魄的自己，同韩云溪是两个人。

　　“你姓百里啊……我们村子里也有好多人姓百里，听人说我爹也是姓百里的。”韩云溪对百里屠苏笑着。

　　百里屠苏只是点点头，眉头都没皱一下。

　　自说自话了很长时间的大巫祝云溪大人任命地去修习术法，嘴上虽然抱怨着，心里对那个冷淡少年的亲近之意却越发浓厚起来。这样的性格，应该没有多少朋友吧，我也没有朋友……看看能不能让他留在乌蒙灵谷里，我和他做朋友好了。

　　百里屠苏看着韩云溪离开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些羡慕。今天来照顾自己的人里面有小蝉，自己和小蝉说了些话，小蝉无意间提起了母亲。母亲还活着……

　　母亲尚在，村人幸福。若这真是散魂前的一场梦，自己醒不过来又如何？梦里虽知身是客，却依然一响贪欢。

　　到了一个半月以后，百里屠苏真的完全恢复好了，韩云溪才放心地让百里屠苏离开房间。当然在解除禁足的前一天晚上，韩云溪拉着百里屠苏唠唠叨叨谷里的事情很久，最后说：“再过三天就是‘报草祭’，大家都很忙……你在村子里自己逛逛，我最近可能不能陪你逛。”

　　听闻报草祭百里屠苏心下一动，看着韩云溪有些歉意的神色，摇头表示自己不介意：“无妨。”

　　韩云溪点头，说：“你好好休息哦！”起身去了外室。百里屠苏听力过人，自然有听到韩云溪气闷的声音：“今天除了摇头点头又是只说了两个字的话……啊啊啊，明天一定要加油！至少让他说五个字！”

　　无奈扶额，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应该问问韩云溪今年他多大，怎么看起来好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压下心中的羡慕和酸楚，百里屠苏闭目而眠。

　　即使用性命，我也会守护村子的幸福。

　　第二日，韩云溪带着百里屠苏走下吊桥。看着慈眉善目的女娲神像，两人肃穆行礼。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慢慢打开，把一切献给您，女娲殿下。

　　韩云溪看着百里屠苏熟练而标准的巫祝礼，虽有些疑惑，却并未问出来。这个人的出现就是一个迷，让他在自己家养伤未尝没有观察监视的意思，这一个多月的相处让韩云溪选择相信他。同样信仰女娲娘娘的人，自然不会是坏人。

　　“你的剑在我娘那儿，那把剑很凶戾，你还是少用得好。”韩云溪撇撇嘴，“放心，今天我去把你的剑要回来。”

　　原来焚寂也在。突然意识不对，百里屠苏皱眉问：“你不识得焚寂？”

　　“那把剑叫焚寂，呃，很厉害么，是不是在外面很有名？我从来没出过村子，所以不知道……”

　　看着韩云溪一脸迷茫的样子，百里屠苏沉声问：“在下可否能与令、令堂谈谈……”虽然明知焚寂之事更重要，但是“令堂”出口，百里屠苏心中一片酸涩。那个人，再也不是自己的母亲，而是韩云溪的娘。

　　“等会我去问问娘。你先在村子里逛逛，我去祭坛了。”

　　点点头示意韩云溪自便，百里屠苏看着热闹的村子。一片欢欣，一如当年。扬起唇角，百里屠苏对着自己这个依然美好的家乡，展开从散魂醒来后的第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