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逐水之子 ...
-
【一】
有什么在这里么?
乐正吉停下走着的步伐,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苍翠枝叶。
鸟雀的剪影从眼前飞过,阳光穿透了枝叶细小的痕迹,连那摇晃在空气中的光线都变成了一簇簇晶莹闪光的宝石。
乐正吉似乎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仰着脖子感慨了一声。
赤裸在草地上的双脚感受到来自青草的刺痛,酥痒的感觉顺着脊柱一路冲进大脑里,令乐正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虽然已经进入了夏天,但是森林里的气候却似乎总是比外面晚一拍。乐正吉将双手拢在见短的袖子里。
四面传来鸟雀的声响,顺着风声,乐正吉听见一边传来呼喊的声音。
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自己的姊姊,乐正吉知道自己大概在林子里走了太久,姊姊已经开始担心了。
心里想着就这么回去吧,乐正吉转身打算离开。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乐正吉向前迈出第一脚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寒气徒然便袭上了后背。他疑惑的转头,想要去看究竟是什么。
但是左眼却传来了被人撕裂一般的疼痛感觉,随即,左边的视线被沾染上一片血红之色。
***
溪水对于女人来说算是非常重要的资源。因为,她不仅能从溪水中得到必须的淡水,也能靠着这奔腾的流水简单的清洗疲劳的身体。
眼下,女人正站在这样一条溪水面前。
昨夜没有合眼的赶了一夜的夜路,虽然这种事情对女人来说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在见到可以休息的地方时,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也不可避免的松弛了下来。女人叹了一口气,走到溪水边。
手里拿着指北针依旧会走迷路,女人对自己的认路本领已经没有力气去抱怨。她将木箱放在没有石头的青草上,随后脱掉了登山靴。
脚板已经疼的厉害,女人觉得连脱下靴子的动作都是一种不小的负担。
终于将双脚放在溪水里的时候,女人因为这比想像中还要冰冷的溪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是被流水拍打的感觉确实不错。女人花了一点时间来适应,逐渐的觉得双脚上的疲劳被冲走了。
从箱子里拿出毛巾,在溪水里清洗过一遍之后,女人将湿毛巾搭在头顶上。
溪水冰冷的湿润感从头顶直愣愣的刺到身体里,女人甚至感觉到流窜到肩膀上的不适感觉。她一手从箱子里拿了烟杆出来,一手揉着有些发酸的肩头。
果然还是应该找一个村子然后好好的休息一下吧。女人这么想着的时候,将烟点了起来。
花香的味道混在溪水沁心的冰凉里,被呼吸进肺腑时候,带来舒服的凉爽感受——这种感受是同这个酷热的盛夏不同的。
稍微,还是有点怀念森林里的气候。女人这么想着的时候,溪水的下游却传来打闹的声音。
有小孩子在那边玩耍么?女人这么想着,但是追逐的声音越来越近,女人也便能听的很清楚了。
“别跑!站住!”有孩子这样大喊着,声音里满是厌恶。
“看你还敢跑!站住!”另一个声音更大的孩子叫嚷着,同时有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这是一个委屈的声音,显然应该是被欺负的那个孩子发出来的。
“跑,你再跑!你丫的!”不知道哪个孩子叫嚷着,同时传来□□碰撞的钝响声,水流被拨动的声响更大。
是被人欺负了么?女人这么看着下游的方向,缓缓的吐出一口烟圈。因为山坡的关系,声音虽然很近,但是她还什么都看不到。
“对不起啊……”这个被欺负的孩子显然有些慌不择路,女人听见了清晰的踩水声。在她什么都没有想到的情况下,一个青灰色的瘦小身影却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他大约是没有见到女人的存在,又或者是见到了,但是完全停不下脚底的步子。这个孩子在女人的面前踉跄了一下,眼见就要跌倒在溪水里。
女人本能的伸出手,拦腰接住了他。
孩子抬起头来,还带着童真的脸上显现出惊魂未定的神色。
但是就在他抬眼看着自己的时候,女人也被孩子脸上的容貌吓了一跳。
他的左眼不知道被什么割裂了,一道狭长的伤口从他的额头一直蔓延到脸颊。虽然女人能看出这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伤疤,但是被割裂成两半的眼皮根本无法愈合。而这个孩子的左眼,似乎也因为这个原因,变成了一种分不清眼黑眼白的混沌黑色。
女人和这个孩子相互愣了两眼,随后一颗尖锐的石子打在女人的太阳穴上。
女人吸了口气,转头看见两三个孩子站在溪水的下游。此刻,一个孩子还保持着投掷的僵硬动作,但是他们的脸上却摆出了如出一辙的惊讶。
女人抽了口烟,冷冷的看着他们。
“哇啊!!!!!”不知道哪个孩子先大叫了一声。这叫出的一声就好像惊醒世人的警钟被敲响一般,剩下的孩子也纷纷回过神来。他们惊恐的后退起来,手里握着的石子也纷纷落在溪水里,传来一阵凌乱的水声。
女人冷冷的看着这几个孩子慌不择路的逃跑背影,随后静静的吐出一口烟圈。
怀里抱着的孩子似乎终于将心态平静了下来,他慢吞吞的从女人的臂弯里站起来,脸上却带着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女人冷冷的看了看他。
“那个,你不怕我吗?”孩子揉着有些褶皱的衣角,疑惑的看着她。
女人眯起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我叫乐正吉……村子里的都很怕我的……”孩子咬着嘴唇,估计是不常同人说话,简单的两三句话已经让他满脸通红。
“因为眼睛吗?”女人用烟杆指了指乐正吉残疾的左眼。
似乎被触及到心中那块永远好不了的伤痕,乐正吉慌忙的捂住了左眼。但是女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而露出除了冰冷之外任何的神情。
乐正吉有些不解的看着她。这个诡异女人的表现已经超出了他的习惯范围。
女人没有在乎乐正吉疑惑的神情,她将烟杆熄灭了,同时拿掉头上的毛巾,将它们一起放回箱子里。
“你啊,是来自下游的村庄吧。”女人一边穿着靴子一边问他。乐正吉点了点头。
“带我去你们的村子好么?我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睡觉了,正好想找个地方好好的休息一下。”女人说着,伸了一个懒腰之后拽起了木箱。
但是乐正吉还是站在溪水里,捂着左眼的手也没有放下。
女人走了两三步,回头看他。
“那个……你真的不怕我吗?”乐正吉对于这个问题似乎异常的纠结,他无法得到女人确切的答案,这样的情况下他是不能安心的。女人眯着眼睛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很麻烦。
随即,女人走回来,蹲在乐正吉面前。
“我为什么要怕你?”她冷冰冰的发问,“我只是刚刚见到你而已,我仅仅是知道你叫乐正吉。”
【二】
乐正琴一边考虑着今天的午饭要吃些什么,一边将缸里的水舀到淘米的盆子里。
村子里所用的水就采集自村边的溪流,清凉干净的溪水冲洗着米粒的哗啦声让乐正琴觉得格外的好听。
她端着盆要回房间的时候,看见屋子的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阿吉?”她觉得应该是自己的弟弟回来了,疑惑的叫了一声。
“啊,姊姊……我回来了……”乐正吉的声音从房门后面传出来,声音却显得虚弱而胆怯。
“阿吉?你跑哪里去了!是不是又被谁打了!”这种声音对于乐正琴来说再普通不过。自从上次乐正吉受了伤之后,每一次乐正吉去外面,总是会带回一身的伤。
“没有没有!姊姊……我没事啦。”虽然乐正吉正在全力的辩解着,但是乐正琴依旧匆匆的将洗米盆放在一边,双手在衣服上胡乱的蹭了一下,便跑到屋子外。
本以为会看到背对着自己的乐正吉,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
一个有着白头发蓝眼睛的异乡女人,正用镊子夹着消毒棉球清理着乐正吉脸上的一块淤青。大约是见到奔出来的乐正琴,女人转过头冷冰冰的看着她。
乐正琴一瞬间便语塞了。
“姊姊……这位是我在溪水那边碰到的姐姐……姐姐说她一宿没有睡了,所以我带她回来家里休息一下。”乐正吉咬着嘴唇,他乌黑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看着自己的姐姐,期望自己所说的话语能得到姐姐的认同。
乐正琴有些狐疑。她看了看蹲坐在墙角的乐正吉,又看了看一脸冷色的女人。
“您……您好……”她有些心虚的说着客套的话语。女人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
“也不用太麻烦,我就在你这里睡上半天就好。” 站直了腰板的女人比乐正琴要高出半头,她拎起木箱,似乎是在等着乐正琴说话。乐正琴愣愣的看了这个女人一阵,方才记起自己正失礼的瞪着女人的脸。慌忙的,她将女人请进了房间。
“那边的干草床还可以吧,没有关系的,您在这里可以睡到您想起来的时候。我们不会打扰您的。话说,您还要赶夜路吗?西边的山里晚上会有盗贼的,很不安全,您在我们这里休息一个晚上怎么样?”
***
虽然有被乐正琴挽留下来过夜,但是女人觉得还是不要在人家过夜比较好。
无梦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乐正吉不在,只有乐正琴一个人正坐在蜡烛旁边补着一件破洞的衣衫。她看见女人醒了,忙去厨房端了一碗粥过来。
粥是小米的,并不浓,但是捧在掌心里却是温热的。
女人喝了一小口,有股淡淡的香甜味道。
“小姐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看小姐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是外国人吗?”大约不知道如何开口,乐正琴踌躇着问道。女人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话。完全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情况的乐正琴咬着嘴唇坐在那里,手指抓着膝盖上的衣服。
“他呢?那个孩子呢?”乐正吉不在这里,这件事大约引起了女人的好奇心。女人看着窗外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暖黄的天色轻声问这。
“我叫他趁着现在去林子里采点野菜回来。您放心,没事的,阿吉这个孩子,可是非常厉害的呢。”乐正琴并不担心的笑着。女人垂下眼帘,大约是默认了这样的回答。
“他的眼睛,左眼,是怎么回事。”女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似乎那伤害就存在自己身上一样。
但是乐正琴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色彩,就好像是面对着不忍回答的问题。乐正琴咬了咬嘴唇。
“您,害怕他吗?”
就如同乐正吉一直纠结的想要自己回答的问题一样,乐正琴此刻询问着几乎一样的问题。这种状况不由得让女人感到无力,她摇摇头,不回答,将喝了一半的粥放在地上。
“村子里的人都很怕他的,自从那件事之后。”见女人并不作答,乐正琴自顾自的说起来。
“那还是两年前的时候,那个时候阿吉跟现在一样喜欢往森林里跑去玩。我那个时候经常苦恼他为什么这么做,但是教训了他几次他也不听。就是那次,他跑进林子里之后,便出事了。”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左眼不知道被什么打伤了,好长的一条口子,从额头一直到脸上,阿吉的半张脸全都是血。我吓坏了,抱着阿吉跑到村里的医生那里。万幸的是,阿吉的眼球并没有受伤,而且生命也没有危险。只要等伤口好了就没事了。开始,我就是带着这种想法。但是谁想,阿吉的左眼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
“明明还是可以看见东西的,但是阿吉的左眼,眼白开始变成黑色,并且渐渐的,他的整个眼球都变成了漆黑的颜色。这让人根本分布出来到底哪是眼瞳哪是眼白。我去找村里的医生,但是医生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情况。而且阿吉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东西的。医生最后给我开了点眼药,说当年受的伤,虽然看起来没有伤到眼球,但是可能已经给眼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让我试试眼药能不能缓解情况。”
“但是阿吉开始变得古怪了。就在他脸上的伤结成疤之后没几天,阿吉拽着我的衣服说,家里有古怪的东西。他说,那种东西好古怪,就好像一串花苞一样,就停在家里的房梁上。但是我根本看不到那些。而且阿吉说,只有左眼能看到,右眼也是看不到那些的。我觉得是不是阿吉的眼睛太累了,所以让他多休息一阵,并且我也为阿吉的左眼敷上了药膏。”
“但是后来事情越发的不可思议。阿吉的左眼可以透过眼皮看到外面的世界了。甚至有一天,阿吉跟我说,砍伤了他左眼的那个家伙,他看到了,是一只巨大的螳螂。”
“这怎么可能呢,我开始担心阿吉是不是对这件事产生了心理阴影,又或者阿吉的眼睛是不是又得了什么古怪的病症。但是医生也看不出什么奇怪的地方。”
“渐渐的,阿吉身上古怪的变化被村子里的人知道了。很多人都跟我说,不要再管阿吉的事情了,这个孩子开始变得及其让人恐惧。但是我不想放弃……小姐您可能看不出来吧,阿吉,是我在溪水边上捡到的孩子。”
“我今年二十来岁。我爹爹因为在外面赌博,没钱花最后跑掉了。我娘在还完了人家的欠条之后,也走掉了。那个时候我才十六岁。家里什么事情都要我一个人来做的时候,我在溪水边,捡到了还在襁褓中的阿吉。”
“这一定是老天怜悯,所以让阿吉来帮我。我便收留了阿吉,将他像弟弟一样对待。阿吉长大了,我也让他管我叫姊姊。虽然从一开始,村里人就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抱着不好的看法,但是我并不觉得阿吉是外人。在我眼里,阿吉身上的伤就是我身上的伤,阿吉受到的苦就是我受到的苦。阿吉是我的弟弟,我只有阿吉一个弟弟。”
***
女人点起烟,静静的抽着。
“乐正吉眼睛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女人将烟杆在床头上轻敲了两下。乐正琴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有点疑惑的看着她。
“我说得,不是普通的人或者野兽造成的伤害。就跟那些医生说的一样,乐正吉的眼球确实受到了伤害。但是这种伤害是常人看不见的。乐正吉的左眼,已经同另一个世界相连了。”
乐正琴不解,发怔的看着这个女人。
“乐正吉的眼睛没有问题。他左眼能看到的东西确实存在,我们管它叫做‘灵’。‘灵’是一种常人难见的东西,因此你和乐正吉的右眼都是看见的。”女人喝了一口粥,微凉,“砍伤乐正吉的家伙就是乐正吉左眼能看到的家伙。不过就如他所说,那是一种大型生物。乐正吉之所以被它砍伤,多半是闯进了它的领地。‘灵’的意识里也存在领地观念。”
女人吐出一口气。
“等乐正吉回来,我教他一些常见的知识。像他这样在山野里行走,下次再遇上那种性格粗暴的家伙,砍伤的,恐怕就不仅仅是眼睛了。”
***
那天晚上,女人交给回来的乐正吉一本书。书中记载的某些东西,乐正吉已经见过很多次。
暂住了一晚之后,女人第二天早上便离开了。虽然没有跟他们说感谢的话,但是女人觉得已经并没有这个必要了。
大约过了二十年之后,女人从别的“医疗师”那里听说了一个传言。
有一位年轻的“医疗师”也走到了这条路上。这位年轻的“医疗师”,他的左眼一片漆黑。但是穿过了他的左眼,从额头到脸颊上有一道巨大的伤疤。就是这个诡异的左眼,使得他能看到常人不见的“灵”,而他完好的右眼,却依旧能看到常人的风景。
“真是幸福的家伙。”女人听身边人这样评价他。
“不过他好像也是无师自通的样子。有人问过他,问他师傅是谁。他只是笑,说,那应该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子,虽然那个女子在他家只暂住了一个晚上,只留给他一本书。”
女人听到这里的时候,也只是笑笑,端起身边的酒喝了下去。
“那还真是一位古怪的女子啊。”她这样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