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的冷火》石榴七七

42、家园

　　【一】

　　人类是贪得无厌的动物。或者换一种说法，他们的独占欲比世界上任何其他的物种都要强。
　　想要独霸自然，想要凌越自然之上的想法，就算口头说着相反的话，心里也不会动摇这样的想法。
　　不管最初的原因是迫于生计还只是想要从自然得到钱财，最终却都达到了同一个目的。
　　有些时候，自然看起来很强大。但是在另一些时候，自然看上去无比脆弱。
　　***
　　初夏。
　　气温还没有想像中的酷热，女人走在森林边缘的时候甚至还嗅到了从森林中散发而出的春天的味道。
　　承载了一年之时的春季，对于自然来说是重要的。如果植物无法在春天生长出枝桠，那么它会被浪费一年的时间。而一年的时间，对于生命来说，已经足可以改变很多的事情。
　　像是生长的空间被占据了，又或者是它的生命，已经迎来了终结。
　　但是春天太过漫长也不是一件好的事情。
　　女人点上烟，漫步进眼前的这片森林。
　　就跟冬天无法结束并不能带来瑞雪丰年的美好祝愿一样，太过漫长的春天对于生命来说也是一种无形的负担。女人伸手将挡在面前的一根鲜嫩牵牛花的花藤拨弄到一边。手里没有带上砍柴的砍刀，因此如果遇上太过坚硬或者太过杂乱的挡路枝桠，女人口袋里的小刀可完全无法应付。
　　想着尽可能的寻找简单的道路走的时候，女人低头看到一条简易的小路从自己身边的灌木丛里蜿蜒出来。
　　那是一条还没有形成标准道路的小路，只看得出是草丛里一条被人踩出来的暗色小路，倒伏在路上的鲜嫩花草有些还努力的向着天空开出了各色的花朵。女人走到路旁边，伸手扯下一支紫红色的五瓣花朵。
　　看起来也就是今年春天才刚刚形成的小路，上山来的人不多也并不频繁。从这个些草丛生长的趋势看来，估计也有些日子没有到山上来了。女人顺着小路看了看山下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上的方向。
　　林子里飘来了徐徐的花香，生命们都在抓紧时间赶上这停留在山林中的晚春。而阳光好像欢快的金色精灵，缓慢却调皮的穿过枝叶的缝隙斜照进翠绿的大山里，仿佛给山林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嫁衣。
　　女人松了松手指，手心中的花朵便飘落在脚下的小路上。
　　自己是天生的道路白痴，女人自然清楚自己身上的特点。就算手头有着指北针，但是依然会在山林中迷路到天黑，这之后不得不在山林中野营的经历，对于女人来说太熟悉不过。
　　如果按着这条小路走的话，不管方向是哪边，一定会遇见什么人，或者是遇见可以提供休息的村庄的。女人咬了咬烟嘴，看着这条路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鸟的鸣叫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仿佛这悠闲的初夏时光是它们调养生息的良好光景。
　　女人用另一只手挠了挠头发，眉头却皱的更紧了一些。
　　啊，算了，不想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女人抬脚顺着小路的方向慢悠悠的往山上走去。
　　不管是遇见人也好，遇见村子也好，总比自己在山林里转悠到迷路来的更加的安慰人心。
　　***
　　小路蜿蜒，女人也不知道顺着这条小路到底走了多久，她只觉得这条小路将自己带到了更加原始的深林中去。
　　两边的灌木和树丛里隐藏着无数好奇的动物，女人知道这些长久以来惧怕人类的生灵将这些人类所不及的纷杂自然物当作了良好的保护层。而就在这些保护的枝叶里，说不定还有那些人眼所看不到的生灵在平静的生息。
　　女人深蓝色的瞳孔可以注意到这林间哪怕一小点的异变。
　　因此当她看着一道翠绿的萤光不自然的从一边的树林中蹿出的时候，女人本能的停住了脚步。
　　这光芒太不自然，就算在这片可以产生任何奇迹的山林中也是一样。女人看了看萤光消失的方向，随后听见那个方向传来一声鸟叫。
　　这一声鸟叫极为尖锐也极为突然，女人能感觉到因为这一声而被震慑的生物们纷纷躲避的嘈杂声——甚至就连自己也被这一声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能发出如此叫声的生命，女人只曾经在南海的热带雨林里听到过。那是当地人口中热爱歌唱的精灵，每日它们会站在树顶上晨歌。嘹亮而尖锐的声音伴着初升朝阳的柔软光线，一起回荡在林间低矮漂浮的水雾上。
　　但是这里并不是南海，也并不是什么炎热的热带雨林。女人眯着眼睛看了那个方向良久，但是听不到其他的声响了。
　　虽然想着也许是什么可怕的猛兽，但是女人最终却冲着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想要去看一看，想要去探究。女人知道自己拥有的这种好奇心已经给她造成过不小的麻烦。
　　***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女人终于看到了她想要看的东西。
　　被砍断的两棵矮树上挂着一张捕鸟网，而那种粘稠的大网捕到的，却是一只有着修长尾羽，浑身翠绿的大鸟。
　　大概也被这张网挂了许久，因为不断的挣扎而被整张网缠住了身体，鸟身上的羽毛已经凌乱不堪。
　　但是就算以这样一种狼狈的姿势出现在女人面前，大鸟的警惕性依旧没有放低。它青黄色的眼睛警觉的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身体努力的让自己作出攻击的架势。
　　看着眼前这只鸟雀，女人不由得冷冷的叹了口气。
　　“亏你还是中级的家伙，怎么就这么容易掉进人类的陷阱里去了？”女人将自己的木箱放下来，随后从口袋中拿出折叠刀，“就算你放出求救的声音，伙伴们也没有能力帮你松开这张大网的。”女人用小刀开始仔细的切割起缠绕鸟身的网线来。
　　“下次小心一点，别随便就撞上人类的网，‘南雀’。”
　　***
　　虽然外型上看起来是大型的鸟雀，但是只要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在它们的双耳部，生长着六扇羽翼一样的羽毛。仅凭这一点便能区分它们同普通鸟雀的不同。
　　“南雀”这种生物最开始并没有记载在“灵”的典籍里。直到某一天，视这些鸟类习以为常的人们发现，它们的喉咙，在危难时刻可以任何普通鸟类不可能发出的声响来召唤伙伴的时候，人们才觉得异常。
　　上面的人被请来调查这些鸟，具有着人类可见形态，却并不具备人类称之为“思想”的东西，虽然人类难以相信，但是最终将这种鸟雀从人类的生物典籍中祛除了名字。
　　但是人类的做法在女人看来实在有些可笑。
　　“思想”这种东西可不是人类认为的那样，在女人看来，无论是灵还是自然界的其他生物，都有它们自己的“思想”。
　　“行了，以后可得小心才是。”女人这么说着，捋顺了它翅膀上的羽毛。
　　头顶传来嘹亮的鸟叫声，女人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浓密的树叶间，停着几只同样浑身翠绿的鸟雀。
　　看起来应该是被这只“南雀”的求救声吸引来的伙伴，女人格外的清楚这一点。但是，她也清楚的看到这几只鸟雀的眼中，仿佛有什么怒火在燃烧。
　　身边的“南雀”对这自己的同伴鸣叫了几声，随后飞落到它们身边。女人看了看它们相互作出亲昵的举动，随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粘着的草叶拽起身边的木箱打算离开。
　　但是就在女人走出了两三步远的时候，那只被救助的“南雀”忽然飞落到自己的肩上。
　　女人无法理解的看着它。
　　“南雀”在她耳边轻轻的叫着，好像在邀请自己，又好像在急切的想要对自己表达什么一样。女人转头看了看它的伙伴，那些浑身翠绿的鸟类已经飞翔上半空，在自己的头顶盘旋起来。
　　看来又被不可避免的邀请了。

　　【二】

　　顺着“南雀”的指引，女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
　　那是以一棵巨大的树木为中心的开阔地带，被巨大而浓密的树冠所遮盖，树冠下几乎不存在除了矮草之外的任何植物。
　　女人几分惊叹的看着这巨大的树木。
　　肩头的“南雀”飞了起来，女人看到它和它的伙伴们飞向了浓密的枝叶间。
　　直到这个时候女人才看清那些隐秘在枝叶间的生灵。
　　这棵巨大的树木，在它浓密的枝叶里，生活着一个庞大的“南雀”帝国。几乎每一根树枝上都落着一只浑身苍翠的鸟雀，而几乎每一处枝叶交汇的地方，也都安置着一个小小的鸟巢。
　　居住在树枝间的群体成百上千，女人只能感觉到从这枝叶中散发出来的浓重的属于“灵”的气息。她眯着眼睛，却根本不知道这里到底居住了多少生灵。
　　女人抱起双臂来，烟嘴在牙齿间碰得作响。
　　“真是壮观。”她低声喃着，声音轻得好像在赞叹这个世界上最耀眼的奇迹。
　　“我也觉得是这样呢。”
　　但是一个不宜时节的男声却猛地闯进了这个世界。女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起来，她冷冰冰的转头看着这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而就在男人出现的一瞬间，萦绕在枝叶间的若有若无的鸟叫声也一瞬间安静得无影无踪。
　　女人冷冷的看着这个男人走到自己身边。枝叶间的鸟雀已经不见了，恐怕它们是惧怕人类，已经躲到了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我也觉得这棵树非常壮观，但是村子里的人总是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这棵树非常碍事。”男人看着这棵树，但是他也仅仅是看着这棵树。
　　女人眯着眼睛，细细的抽了口烟。烟杆里飘出的，是男人从来没有闻到过的花香的味道。男人有些狐疑的打量起身边的女人。
　　白发蓝眼，有着明显异乡人的面容，更何况还背着一个看起来不算轻的木箱。
　　“去我家里休息一下吗？我们村子就在这个山坡的下面。”男人嘻笑着邀请着女人。
　　女人冷冷的看着他，她的余光已经看到了隐秘在树叶间的骚动。
　　但是男人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女人看了他一阵，随后将自己的木箱塞到他的怀里。
　　男人被这么一推，险些没站稳。他有些踉跄的抱着女人的木箱，却发现女人已经开始在往坡下走了。
　　“那个……”男人叫了一声，女人停下脚步冷冷的看着他。
　　“我们村子在那边……”男人伸手指了一个同女人向左的方向。
　　***
　　“很近吧，我小的时候经常跑到山坡上那个大树下面玩的。”
　　村里的位置离那棵大树并不遥远，女人甚至能从男人家的窗户里看到那棵大树巨大的树冠。
　　“小姐一个人在这种林子里走，会很危险的。”男人将女人的木箱放到一边的墙角，随后从高高的柜子里拿了茶叶出来泡茶。但是女人并不打算回答他的话，她只是冷冷的看着窗户外面，那巨大的树木的树冠。
　　“小姐应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吧。”见女人不说话，男人自顾自的说着，“而且，这棵树上住着非常神奇的生物呢。”
　　男人嘴里提起这个话题，女人才慢悠悠的转过眼睛看着他。
　　“是一些非常美丽的大山雀。有着非常漂亮的翠绿的羽毛，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它们从树冠上起飞的声音。它们翠绿的羽毛是清晨里一条会飞舞的丝绸。它们的叫声是这个林子里最美妙的声音。黄昏的时候它们会飞回来，它们聚群在树顶上歌唱。我从来没有听到过比那更加美妙的声音。”男人几近陶醉的说着这些话。但是转而，他的神色却悲哀了。
　　“小姐，如果您每天都会看到这些景色，您会决定砍掉那棵树吗？”
　　女人眯着眼睛看着他，并没有给他回答。
　　“村子里的长老们已经决定了。过不了几天，他们就会去将这棵树砍掉。因为我们已经没有足够的土地可以生存了。”
　　***
　　女人抽着烟看着窗户外面的巨大树冠。
　　深夜中一轮苍天的明月是点亮整片黑暗的业火，这凄惨月色下的巨大树冠，看起来却格外的安静。女人缓缓的对这冷空吐出一团烟雾。
　　徒然的，她想起郭梁上一次担忧的同她说的话。
　　“这个世界，以后会有很多的生物消亡掉。”他虽然没有醉，但是这样认真说着话的他倒好像是醉了一样，“除了深居在深海地底，高居在九天，否则这个世界上，人眼所见的生物都会因为人类而消亡掉。”
　　那个时候女人给他斟满一杯酒，什么都没说。
　　现在想起来，郭梁的话并没有错。
　　他是世界上最高贵的龙族，是被人类认可的少数“灵”之一。拥有着这样身份的生灵就算是高居帝王之位的皇帝都会对他敬畏三分。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语，极少数的情况下会出现差错。
　　将自己带到他家的男人已经在别屋熟睡了，鼾声就算隔着两层木门也让女人听的清清楚楚。女人微微叹一口气，随后走出了房门。
　　追寻着月光的痕迹，女人顺着山路一路来到坡上的大树面前。
　　这巨大的树木，站在眼前看着它的时候很少有人不会被它伟岸的身姿所震撼。
　　女人细细的抽着烟，眯着眼睛看着这巨大的树木。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的时间，大约是一袋烟的功夫，也可能仅仅是一小会儿。浓重绿色的枝叶里，闪亮出一双青黄色的眼睛。随后，更多的光点出现在树叶间。这些成双成对的青黄色像极了一盏盏冥河的灯火。
　　女人眯着眼睛，又靠近了树木几分。
　　树叶间传来警惕的叫声，尖锐而响亮的好像一道腥红的闪电划破了漆黑的夜空。
　　女人的双脚徒然便僵硬了，随后她不自然的后退。
　　“对不起。”她这样轻声说着，眯着眼睛看着这几乎快要满树的青黄色光点。“对不起，但是就算是我，这次也无权干涉了。”
　　“如果我让人类做出让步，他们也会失去赖以生存的家园。”
　　女人沉重的吸了口气，夜露的冰冷刺痛着胸腔。
　　青黄色的灯火安静了，它们静默的看着这个在它们面前的女人——白发蓝眼，有着不同于与人类的气息。
　　这气息或许是一种救赎，又或许会招致灾难。
　　随后，几乎是在一瞬间，大量的青黄色光点猛地脱力了树冠。
　　巨大的拍翅声和更加嘹亮的鸣叫声几乎响彻了整片深林的上空。女人屏住了呼吸，她眯着眼睛，清晰的看到从这棵大树的树冠中飞起不计其数的“南雀”。它们相互歌唱着最嘹亮的歌谣，舞动着它们最绚烂的翠色的翅膀。在树冠的上空盘旋着，渐渐越飞越高，最后化成一条绚丽的彩带向着更南的天空飞去。最终隐没在漆黑的夜色里。
　　女人站在原地，她久久的看着鸟雀们飞离的方向。
　　“不……啊……这是……怎么了……”
　　看来“南雀”们的迁徙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那个男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急匆匆的跑来，却见女人站在树前，不由得脚步一滞。
　　女人并没有理会，她静静的点起冷掉的烟。
　　“你们丧失了大自然赐予你们的最宝贵的财富。”她冷冷的对那个男人说道。
　　***
　　据说后来这片山林的林木被那个村子的人全部砍伐光了。
　　开始砍断木材仅仅是为了扩充土地，后来人们将砍断的木材卖掉，换取更多的钱财来开垦土地。
　　森林里其他的生物去了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
　　生活在那片深林中的“南雀”，最终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去处。这些象征着自由的翡翠色鸟儿，就好像真正的翡翠一样，隐秘在深邃的大山里，无人能见。
　　但是这个村子里最年老的人们却依旧还记得那好像缎带一样飞翔在村子上空的鸟群。它们翠绿的羽毛划过静宁的清晨，翅膀拍打的声音和嘹亮的歌声是老人们永生难忘的记忆。
　　而当这些老人也去世之后，却没有一棵树记得它们曾经停留过。
　　唯一记得它们的，只有那干枯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