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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同族 ...

  •   【一】

      沈启白,字长庚。
      ***
      端木雁,字令秋。是我以前的朋友。龙族人士。早在将近一千年前就将自己的“约定”托付给了一位自傲的亭长。只是那亭长后来因为惧怕他的能力而将他“斩杀”了。
      到现今这样的年代,那个朝代给这个世界留下的遗产,能见到的留存在地表的已经非常稀少。但是,那个朝代给这个民族留下了最为丰厚的遗产——那就是这个民族的名字。
      但是,无论是千年前被自己选中的人背叛还是千年后那个朝代遗留下来的民族,在端木雁的眼睛里,全部如同半空漂浮的尘埃一般,轻轻挥一挥手,便散做了乌有。
      现今的端木雁隐居在江浙地区的群山之间,过着那种放浪形骸的逍遥生活。
      他很少会关心人世间的事情。高高在上的龙族,怎么会看得起人类的所作所为?
      但是他的诗词歌赋修养的极好。他曾经给我寄过他写的那些诗句,洋洋洒洒的山水歌赋,一般人估计想破了头皮也想不出两三个字来。
      我在诗词歌赋这方面的造诣非常的低,所以也就是笑着看了,之后也记不住两三句。同他见面的时候,他经常会很惊讶的问我“我可是都给你看过的啊,你全部不记得了吗”?
      我这个人也是薄情,他心知肚明。我笑着喝茶,他也便摇摇手里的扇子,叫身边的人去替他再端盘酒酿梅子来。
      他的法术比我高深,很多黄老道术的东西是他教会我的。
      我曾经也想过要他出山,甚至将拜托的信件带给他,但是他摇着头,随后将这些信件还给我。
      后来想想,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天真到了可怕的地步。高贵而高傲的龙族之人,怎会在意人世间的烦恼恩怨?
      后来我们便只做了杯酒之交,闲来无事去他那里喝喝酒,又或者谈论这天下间的奇闻趣事。哪些熟悉的山川不见了,而哪些新的山川诞生了而他又写出了什么新的诗词歌赋。我们的交情也便到了这里,看起来再没有任何的改变。
      他这个人是很少叫我的,所以当我收到他寄来的,请求我去他那里的来信的时候,我有一时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放浪不拘,但是性格却极为认真。
      所以我推掉了上面交代下来的委托,去了他那里。
      在他的庭院里,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女人——同我一样的白发蓝眼,脸上带着来自深海的冰霜。
      ***
      “她是珂雅,看起来应该是二十七八的模样。”端木雁用法术变换出来的奴仆们为我们端来新鲜茶叶冲泡的茶水。
      “哎?真稀奇。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我看着她坐在梨花树下的身影,雪白的梨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
      “怎么,真是比你还要沉默的家伙。我打听过了,她说她的师傅叫唐墨峰,前些年已经死掉了。那边的木箱,是她师傅留下来的。”端木雁指了指梨花树下的一个大木箱,“那师傅的人家里也没有人能继承师傅的遗产。她一个‘人鱼’,又不太受那家后人的招待。她就背着那木箱自己出来了。”端木雁用扇骨敲了敲桌面。一个青白衫色的婢女给那女人端去了一碗温热的冰糖梨汤。
      “前些天我一个采茶的仆人在山下发现的她。估计是好几天没饭吃,从山上掉下来了。这附近也没别的人家,我就收留了。”端木雁半端起茶杯,他泛着鹅黄色的银色眼瞳看着那女人的眼神却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我看着端木雁眼睛里那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眼光,这种光芒让我觉得不安。我将剩下的半杯茶水饮尽之后走到她身边。端木雁看见我的举动,背着手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安静到可怕的女人——不,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沉默。她的存在就好像一团过分苍白的火焰,连澎湃的生命的燃烧痕迹在她身上都显得过分的不协调。我一手撑在梨树上,她便抬眼看着我。那一双同我无恙的深蓝色的眼眸,带着来自深海的遗迹。
      “你……我们以前见过吗?”她应该是知道我的身份的。
      她眯着眼睛看我,深蓝色有些什么松动了。
      “不记得。”她开口的声音沙哑而冰冷,简直比我的声音还要更加难听。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一个女子的喉咙中发出来的。我觉得好笑,转头看了看端木雁。他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笑意。
      “我叫沈启白,字长庚。姑娘的名字,是叫珂雅么?”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个名字都不算的上是一个好名字。她眯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她眼睛中那层冰霜的含义更加的深厚了。
      “对不起,我想我该走了。”她拽起一边的木箱,站起来就要走的样子。
      就在她想要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落了一地的梨花居无风而动起来。这些晶莹的雪白色旋绕纷飞着,居然结成了一张雪白而稠密的大网,将女人牢牢的锁在原地。我转头看了一眼端木雁,这个玉树临风一般的青年才俊,手中正夹着一纸黄符——不由说,着满地梨花的异变定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姑娘的伤势还未痊愈吧,就这样离开这清修之地,我会很困扰的。”
      这家伙总是喜欢笑眯眯的说着某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我并不在意,但是我看见那个女人脸上的神色明显的变化了。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力量还太弱。刚刚成人的她,怎么可能斗得过有着千年年岁的我们?
      她僵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端木雁。随后她放弃一般叹了口气,将木箱放下之后,重重的坐回梨花树下。
      炫舞的梨花纷飞着下落了满地。
      ***
      我一向不觉得端木雁叫我来他这里,只为了让我见识一下这个冰冷冷好像冰块一样的女人。所以在晚饭之后,看着那个女人离开的背影,我打算发问。
      “想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里么?”他一边点起七宝琉璃的灯树,那些温暖的团装灯火点亮了初春浓稠的黑夜。端木雁那身青山薄雾一般的绸缎衣衫在灯火里显得格外的飘渺无常。我撑着餐桌斜看着他。端木雁缺却在我对面坐了下来,随后,他解开自己的衣带,过于轻薄的衣衫便从他肩头滑了下去。
      我确信,在看到他这样做得时候我吓傻了。几乎是依着本能,我向后靠了靠。
      “你害怕吗?”他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说实话,他的身材看起来确实不错。
      但是我无言以对。他看我不说话,牵了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
      那从掌心传来的温度,却是陌生的冰冷,还有,那身躯中跳动的一颗缓慢的心脏。
      我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你也感觉到了吧。这个身体,正在逐年累月的崩坏下去。”他的脸上露出笑容,从这个笑容中,我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病态。
      “沈启白,我即将被自然所淘汰。”他认真的看着我,这种认真让我产生了莫名的幻觉。“沈启白,不用为我伤心,也不用为我难过。我已经在天地间生活了将近三千年,什么样的人生我没有领略过。人世间不常见的景色,平凡人生不曾经历的风浪我全都见识过。这样的我,就算现在死去又有什么好遗憾的?”他叹了一口气,松垮的放开我的手。
      “自然就是这样,前进的脚步里总会将年老体弱者淘汰。自然会选择合适的人,让他们生活下去。谁也无法违背自然所设定的这条法则对不对。人类喜欢称呼为命运的这个词,谁都是这场舞台的演员。没人能逃过演出的安排。”
      他抬起头看着我,随后笑的却更加温文儒雅。
      “只是,人之将死,还有一愿希望你能替我做。”他抱紧了双臂。
      “珂雅”,他说道——这是那个女人的名字。“请代替我,教导她生存的方法吧。大自然既然让她存活至今,便一定有它的理由。”

      【二】

      端木雁的墓是那个女人给建的,就在他居住的庭院里——那棵开满了花的梨树下。
      说是墓,其实也仅仅是一个衣冠冢。无论是多么高级的“灵”,消亡后都不会留下能称之为遗骸的东西。这是自然为这个物种订下的法则。
      我看着这个女人在端木雁的墓前跪着,双手合十,眼睛半闭。她这副模样,就好像那些愚蠢又卑微的人类一样。
      端木雁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弃的房舍。大约本来这里就是前朝人遗留下来住宅,端木雁只是在上面略加法术便形成了他悠然自得的小天地。维持着这天地运转的关键人物现在安眠在这大山之中,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出现的,那精致的房舍和匆忙的奴仆,也因为端木雁的死亡而一同化作了尘埃。
      我抱着双臂看着这个女人,无论从那一点上看,出现在她身上的人类的印记都太过浓重。
      但是在我看来,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好的问题。
      “灵”是无法被驯化的种族。这一点不仅仅体现在我的身上,同时也被无数的同行人所认可。很久之前,曾经有一段时间,人们致力于将某些同人类关系亲密的“灵”驯化,期望能在同它们的合作中得到自然更为丰厚的某些回报。但是这个期望最终破灭了。
      但是眼前这个女人所体现出的,同人类的相似却是我从未见到过的。
      应该是祭拜在完成之后,女人站起来,拽起自己的木箱就要离开。
      我不知道她来自哪里,更不会知道她将要前往的前方会遇见什么,但是就在此时此刻,我们相遇着,并且身上流着相同的血液——
      “那个唐墨峰,是‘医疗师’吧,‘灵的医疗师’。”不知道出自何种原因,我开口询问着这个问题。虽然,我没有期望从她的身上得到任何的答复。但是这个女人却回头看着我,她冷冰冰的眼睛里,似乎终于出现了另一种光芒——那是充满了探究味道的光泽,承载着想要知道更多知识的欲望。
      “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就出发了吗?”我觉得好笑,这个女人恐怕比她的外表看起来要天真。但是女人没有回话,她只是低垂着眸子,看着脚下一片纷落的雪白梨花。
      “跟我去上面记一下名字吧,你这个样子是不会被上面所承认的。不过,‘医疗师’这条道路,对你来说可能太困难一点了。怎么样,要不现在考虑放弃一下?”我斜斜的靠在身边陈旧的门框上。女人站在庭院里,没有任何的动静。
      似乎是在考虑我说的事情,又似乎是在考虑一些什么别的内容。她静默的将木箱背好之后,简单的说了一句“告辞”,转身就要离开。
      如果她现在走了,我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再遇见她。
      一瞬间,我从怀里抽出了一张书写着奇异文字的鹅黄色咒符。她的身边随即升腾起了锋利如刀的旋转气流。被这个气流困在其中,她已经完全不能脱身。她转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沉淀了更为浓重的深冰的颜色。
      她现在还斗不过我,我深信这一点。
      “晚辈就要好好回答长辈的问题,不是么?”我笑着看着她,只是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这个笑容是不是太过的虚假。
      ***
      我们在山路上走了一阵,随后看到了一处简易的驿站。我要了两壶清酒还有一小碟茴香豆,叫她坐下。虽然我的目的是想要听她说些什么,但是这个女人的沉默远远超乎了我的意料。
      我觉得我们大约坐了半个时辰,她才用一种非常沮丧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看着她,她把脸埋在双手里。
      “因为,稍稍有点生气了。”她叹了一口气,随后将双手放在桌子上,“而且,我不太会说话。”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心中也便升起了莫名的好奇心理。
      “我的父亲,在我刚刚能认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被海里的怪物咬死了。我至今都记得他被那种比鲸鱼还要大的生物叼到更深的海沟里的景象。”她诉说着故事的口吻波澜不惊,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因此没有人教我说话。我也不能生活在深海,那里太危险。”她喝了口酒,眉头微皱,“师傅是救下我的那个人,作为感恩的回报,我会完成他所说的,想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的愿望。”她说完,随即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些什么沉重的凝结了。
      “你所说的什么‘医疗师’,我并不知道这种东西。我不是你所说的什么‘医疗师’,也不想将我的名字交付给人类。我只是‘人鱼’,想要一个人走在这个世界上。”
      她说完,又喝了口酒,站起来说了句“再见”就准备走。
      “不想听听我的故事么?”
      一种不能控制的,想要将自己的事情讲述给人听的欲望控制着我说出了这句话。她停下来看着我,但是我明显的感觉到她对我想要讲述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我可是从来都没有跟别人说过的,你不想听听么,我的同族——我的,亲人?”
      同族的概念就好像人类之间的血缘至亲,这是端木雁告诉我的。他说他曾经救过一条未成人的龙,他们曾经是最好的伙伴,但是有一天,那条龙忽然就消失了,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能成为人的我们是自然的幸运儿,我便是这样感觉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也感受到了这种来自相同血缘的亲和力量,她坐了回来,眼睛中的冰冷融化了很多。
      ***
      “在大海中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我的父亲姓氏为沈。因此她说,要我永远记住这个姓氏,日后如果能成人的话,就去找我的父亲。但是我的母亲最后却被人类的棍棒活生生的打死了。
      我成人之后,被一个知县的县官收留在家里。那官员是个清官,廉政爱民,深的当地老百姓的喜爱。他赐予了我名号,并将我介绍给当时停留在县里的一位‘医疗师’。如果要说的话,那就是我的师傅吧。不过最后,我把他杀死了。”
      那个女人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但是我知道,我的故事在她听来,充满了不可思议。
      “到底为什么要杀死他,到现在我也记不清了。只是后来,我伪装他活了一段时间。但是很不幸,大约伪装成他活了二十年,最后被另外的人揭露了。毕竟我是不老不死的,而人类的生命做不到这一点。我将那个揭露自己的人杀掉了,随后伪装成他的样子又活了二十年。再之后,几百年的时间里,我就是一直这样将揭露我的人杀掉,随后伪装他们活着。一直到,某个人将我拉到苗家。在那个记载者面前,撕破了我伪装的皮。”
      “那个时候我恼羞成怒。我杀掉了那个人,就在苗家记载者面前。我用那个人类的鲜血,染红了那个书库。随后我杀掉了那个记载者,并且仅差一点便焚烧了那个书库。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名字被登记在册。而我的未来,却似乎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噩梦。”
      我知道,这样描述着自己故事的我,同眼前这个女人没有任何的差别。
      我们的心里都有一块冰,那是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戒备和不信任。自然用千万年的时间造化出我们,而这样诞生的我们,如果仅仅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便毫无意义。
      我认识很多的同类,就好像端木雁一样。
      这个女人也会成为我的伙伴——或者是亲人吗?我不确信。但是我在看着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时,却总是想起端木雁最后那个晚上同我说的话。
      “这个女人的过去逝世在深海里,无人能知。而这个女人的未来,却将永远记载在人类的书籍之中。”
      ***
      “以后还会再见吗?”我站在驿站的门口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她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深蓝色眼睛里的光泽更加冰冷。
      她没有说话,随后转头继续走她的路。
      我知道,我所讲述给她听的一切,已经背离了她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我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肩上的那个木箱,是来自东洋的东西。这种木箱在中原是很少见的。
      “不能成为朋友吗?”我冲她的背影喊话,但是她没有停下来。渐渐的,她的身影消失在苍翠的树影之中。四面的景色转变成安静的画面,只有驿站厨房里吱吱作响的水壶在提醒着我同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苦笑起来,转身在桌子上放了几枚碎银子,随后拿起了自己的背包向着同女人不同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这个自然,会把世界指引向什么方向呢?我这样想着。
      而消亡,什么时候会降临在我的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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